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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婉打的电话。”周建国搓了搓手，“她说你一直做噩梦，高烧不退。”
周建军没说话。
周建国看着弟弟，犹豫了半天，最终问出了那句话，“建军，你梦见的那些，是不是另一辈子的事？”
周建军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苦涩，“因为我也做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周建军死死盯着周建国，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什么？”
“我也做梦了，做了好几个月。”周建国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梦见妈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喘不上气，我跟老三两口子在病房外面打架，为了分那三间破瓦房。”
周建军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周建国继续道，声音发涩：“梦里你没上大学，在工地卖命，一身的伤，可每次妈住院，跑得最勤的是你，我和老三算计房子的时候，你在给妈掖被角。”
“然后呢？”周建军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妈死了。”周建国闭了一下眼，“死的时候眼睛瞪着，没合上。”
病房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点滴管里的液体往下落，一滴，又一滴。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做这种梦。”周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梦里我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脊椎，躺在工地上等死，四周全是灰，水泥灰，漫天的灰，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
周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哥，你说那些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周建军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通知书，翻到背面，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接过来，看见了那行字。
“两世南柯梦，终是不负卿。”
他的手抖了。
“这是妈的字。”周建国认得陈兰芝的笔迹，那种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写法，跟她做账本时一模一样。
“大哥，你去找过妈对不对？”
周建国愣住了。
“我看得出来，妈走之前那段时间，你变了。”周建军的目光沉下去，“你去问过她，她怎么说的？”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天在四合院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妈说，她这辈子是来还债的，还你的债，还这个家的债。”
周建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他不是爱哭的人。
从小到大，被偏心也好、被抢通知书也好——这辈子的他没经历过这些事，但梦里的他经历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把另一个人的三十年人生硬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孤独，全是真的。
“妈在梦里叫过我。”周建军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梦里的妈老了，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她说，建军，妈对不起你。”
“可这辈子她从来没说过对不起。”周建军吸了口气，“因为这辈子，她把所有的对不起都变成了行动。”
周建国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他想起陈兰芝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梦是警钟。
警钟。
是给他们所有人敲的。
“建军，妈走的时候，手镯化了。”周建国擦了擦眼角，“你说，那东西是不是跟妈的梦有关系？”
周建军捏着通知书，拇指摩挲着背面那行字。
“不管有没有关系。”他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妈用一辈子把另一个可能性堵死了，她不欠任何人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
周建军的烧退了三天，人瘦了一圈。
医生说可以出院，各项指标正常。
宋清婉办完手续，推着轮椅进病房的时候，看见周建军坐在床沿，对着手机通讯录发呆。
“建军，走吧。”
周建军没动。他盯着屏幕上一个号码——张卫东。
“清婉，张博士现在在哪儿？”
“深城研发中心，怎么了？”
“不是问他现在在哪儿。”周建军抬起头，眼神不太对，“我问他老家在哪儿，他入职兰芝堂之前，是干什么的。”
宋清婉皱眉。
这种事情人事档案里都有，周建军比谁都清楚，怎么突然问这个？
“建军，你到底想查什么？”
周建军没回答，他站起来，绕过轮椅，自己往外走。
“我不坐那个，腿没断。”
出了医院，周建军没回公司，也没回家，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深城档案馆。
宋清婉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但心里越来越不安。
档案馆里，周建军翻出了陈兰芝早年的户籍记录、兰芝堂最初的注册资料，甚至还调了1978年前后的粮站出入库记录。
“建军，你疯了？”宋清婉终于忍不住了，“妈已经走了，你翻这些干什么？”
周建军手指按在一页发黄的登记表上，指尖微微发白。
“清婉，你知道妈最早的那批启动资金是从哪儿来的吗？”
“卖古董砚台换的，这事你跟我说过。”
“砚台之前呢？”周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在村里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可她突然就有了粮食，有了票据，有了门路，就好像——”
他没说完。
宋清婉看着丈夫的侧脸，那张一贯冷静果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困惑。
“就好像什么？”
“就好像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宋清婉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察觉过。
当年陈兰芝在商战中展现出的预判力，那种对市场趋势近乎先知式的把握，宋清婉一直以为是天赋和阅历。
但如果不是呢？
“建军，你是因为那些梦？”
周建军慢慢转过头，看着妻子。他这辈子只对宋清婉说真话。
“那不是梦。”他一字一顿，“那是我的另一条命。”
宋清婉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当天晚上，周建国来了。
不请自来，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满脸写着他也没睡好。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看了宋清婉一眼，又看了看周建军。
“建军，我找到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