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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把信接过去,也看了一遍。
看完,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在清河撑着那么一大家子。不容易。”
杜荷没接话。
他把信折好,收进了匣子。
那匣子里,是他这些年,收过的所有重要的信。
裴行俭的,薛仁贵的,狄仁杰的。
如今,多了一封崔家的。
几天后,段尚来了。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杜哥,你让我盯的田契过户,有动静了。”他说。
他把一叠文书,摊在桌上。
“灞水新田区,这三个月,田契过户,一百一十七户。这个数,是去年同期的四倍。这还不是最蹊跷的。蹊跷的是价。同样的田,市价一亩十一二贯。可这一百多户,过户的价,一亩,只算了六贯。”
“六贯。”杜荷说,“腰斩。”
“对。”段尚说,“我派人下去问了。卖田的,清一色,是小户。有个姓葛的老汉,哭了一下午。
他说,一个月前,有人在他们村口贴了告示。告示上盖着红印,写着朝廷要修驿道,他们那片地,在征地的线里。
朝廷给的地价,就是一亩六贯。不卖,就按律强征,到时候,连六贯都没有。”
“那告示,还有红印?”
“有。”段尚说,“可那红印,是拿萝卜刻的。刻得倒是像。葛老汉这样的庄稼人,哪里分得清萝卜印和官印。他怕了,当天就把田契交了。交完田契,他蹲在自家地头,抽了一宿的旱烟。”
杜荷的手,在桌上,慢慢攥紧了。
“告示呢?”他问。
“假的。”段尚说,“我查了户部和度支司的底册。驿道第一期的征地线,根本不过他们那片地。那张告示,是伪造的。”
“纸。”杜荷说,“查那张纸。”
段尚点头:“查了。那张告示用的纸,是太府寺的公文纸。这种纸,市面上,是买不到的。”
杜荷没说话。
太府寺。
崔元综待过的衙门。
当然,这事,跟崔元综没有关系。
一个回了清河的人,手伸不了这么长。
可太府寺的公文纸,能流出来,说明这衙门里,有人手不干净。
“顺藤摸瓜。”杜荷说,“别声张。”
三天后,段尚摸到了藤。
卖纸的,是太府寺一个退下来的老吏。
老吏说,有人出高价,买他手里存下的旧公文纸。
他贪那点钱,就卖了。
买纸的人,他只见了一面。
“他说,买纸的,是个生面孔。”
段尚说,“可这个生面孔,是跟着另一个人来的。那个人,长安城的地面上,都认得。混名,叫田老鼠。专门替人收地。哪家急着用钱,哪家胆小怕事,他门儿清。”
“田老鼠身后呢?”杜荷问。
“还没查到。”段尚说,“这人滑得很。收地的钱,走的都是现钱,不过柜坊。我的人,跟丢了两回。”
杜荷想了想,忽然笑了。
“别跟了。”他说,“这案子,我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
“华州县尉,周正。”
杜荷说,“度支科第四期出身,去年分到华州的。这个人,我见过他交上来的表。他查账的路数,跟狄仁杰一个模子。这案子,交给他。查出来了,是他的功劳。查不出来,算我的学费。”
段尚说:“杜哥,你是想,拿这案子,试他的成色?”
“试他,也试这天下。”
杜荷说,“我想看看,一个度支科出来的新官,遇上地头蛇,敢不敢查,能不能查。敢查,能查,往后这大唐的官场,就真的换天了。”
麟德元年的春天,太极殿上,一口气升了三个官。
第一个,是华州县尉周正。
他用二十七天,破了假征地案。
田老鼠落网,追回田契一百一十二户。
那批半价收走的田,一块不少,退回了原主。
案子结得干净,连苦主都心服口服。
段尚把案卷拿给杜荷看的时候,杜荷翻了三遍,说了一句。
这个周正,往后能进大理寺。
周正的出身,说出去,很多人不信。
他爹,是东市书肆里裱书的匠人。
周正从小在书肆里长大,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他趴在装订台上,把那些裱坏的书页,一张一张地看。
后来考进度支学堂,入学那天的卷子上,先生问:你家做什么营生?他写:家父装裱书籍,学生装裱数字。
第二个,是剑南道转运判官孙让。
这个孙让,管西线的粮转运。
上任一年,把蜀锦的脚钱,从货价的三成二,压到了两成四。
他的法子,不新鲜。就是度支学堂教的那一套。
一站一表,一车一核,损耗摊到人。
可他是头一个,把这套东西,在剑南道上,一点折扣不打地落下去的。
脚钱一降,蜀锦出山,多了一倍。
孙让他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孙让小时候,跟着他爹,挑着担子,翻过三回剑门山。
他后来跟同僚说,我压脚钱的狠劲,是我爹在剑门山的石阶上,一脚一脚,走出来的。
第三个,是河南道的仓官吴守一。
他查了一桩陈粮冒新的案子。
几个粮仓,把前年的陈粮,刷了新漆的仓单,按新粮的价,报给了度支司。
吴守一不声不响,带人扒了七座仓。
扒出来的陈粮,堆成山。
他追回了三千石。
吴守一他爹,在粮仓里看了一辈子门。
吴守一小时候,就睡在仓门口的草铺上。
他说,他闻得出陈粮和新粮。
隔着麻袋,都能闻出来。
李治当殿嘉奖三人,各升一级。
嘉奖的圣旨,念得很长。
殿上的人,表情各异。
寒门出身的官,腰杆挺得笔直。
门荫出身的老臣,脸色就复杂了。
有人小声嘀咕:裱书的,货郎的,看门的。
这三家的儿子,也配站到太极殿上来。
有人则盯着那三身新官袍,一言不发,像在数那袍子上,有几道褶子。
他们看着那三个年轻人,像看着三把新磨的刀。
这三把刀,磨刀石上,刻着同一个名字:度支学堂。
散朝之后,一封弹章,递进了宫中。
弹章写得很漂亮。
骈四俪六,字字考究。
大意是:算科小吏,不知礼数。
与民争利,有辱斯文。
长此以往,纲常不振,士风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