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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还引了一句圣贤的话,说朝廷取士,当以德行为先,不该以算筹为重。
写弹章的,是国子监的张祭酒。
六十多岁的人了,门荫出身,教了半辈子书。
他的门生,遍布朝野。
这封弹章一递,底下就有人跟着上书。
一天之内,跟了三封。
李治没把弹章发下去。
他让人把杜荷请进了暖阁。
“杜师,你看看这个。”
李治把弹章递过来。
杜荷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问:“陛下怎么看?”
“朕知道,这弹章,弹的不是那三个人。”李治说,“弹的是朕。是朕点头开的科,是朕点头升的官。他们不敢弹朕,就弹这三个年轻人。”
“陛下圣明。”
杜荷说,“那臣就说点不中听的。这弹章上的话,有一句是对的。算科出身的小吏,确实不太懂礼数。
周正抓人的时候,没给田老鼠留脸面。孙让压脚钱的时候,没给沿路的牙行留油水。吴守一扒仓的时候,没给几家的老关系留体面。”
他顿了顿。
“可臣以为,做官,先得把事做对,再谈礼数。礼数教人怎么做人。表,教人怎么做官。一个官,连一仓的粮都管不明白,礼数再周全,也就是个体面的废物。”
李治笑了:“杜师,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又得挨一摞弹章。”
“臣挨的弹章,能糊一面墙了。”
杜荷说,“不差这一摞。”
君臣两个,都笑了。
笑过之后,李治说:“这封弹章,朕压下了。可杜师,你也知道。压下一封,后面还有十封。门荫的人,根深。科举的树,才种了几年。这树要长成,光靠朕压弹章,不够。”
“够了。”
杜荷说,“陛下压住了弹章,就是给树挡了风。剩下的,交给树自己长。等周正这样的人,一年出一个,两年出三个,十年出一百个。
到那时候,弹章自然就没了。写弹章的人会发现,他们弹的人,已经比他们还懂规矩了。”
李治若有所思。
出了暖阁,段尚在宫门外等着。
“杜哥,弹章的事,我听说了。”
段尚说,“我让人把弹章的底稿,抄了一份。”
杜荷接过底稿,就着宫门外的灯,扫了一遍。
扫着扫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段尚问。
“这弹章,是谁写的?”杜荷问。
“国子监的张祭酒。门荫出身,老学究。”段尚说,“怎么了?”
“你再看这几句。”
杜荷指着弹章,“‘与民争利,有辱斯文’。还有这句,‘纲常不振,士风不存’。这两句,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别的地方?”
“宫里。”杜荷说,“宫里最近出的那几道新政。减徭役,简刑狱,还有给寒门小吏开升迁捷径的那道。新政的批注里,有几句,跟这弹章上的,一模一样。连断句,都一样。”
段尚愣住了。
他接过弹章,凑近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半天,他的脸色变了:“杜哥,你的意思是,这弹章,和新政,是同一个人写的?”
“或者是,写弹章的人,见过新政的底稿。”杜荷说,“不管是哪种,这都不是张祭酒自己能办到的事。”
段尚倒吸了一口凉气。
“杜哥,那这弹章……”
“不是弹那三个年轻人的。”
杜荷说,“是弹给我看的。写弹章的人,想看看,我会怎么接。也想看看,陛下会怎么压。”
段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杜荷抬头,望向宫城。
天已经黑透了。
宫城的角楼上,亮着灯。
灯很稳,像是有人,天天擦。
“段尚。”杜荷说,“宫里的新政,到底是谁的手笔。这个事,你查过没有?”
“查过。”段尚说,“查不出来。只知道,是从后宫出来的。经手的,是皇后身边的人。”
皇后。
杜荷在心里,把这个词,掂了掂。
武则天。
他在心里,念出那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他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更知道她是谁。
他知道她会在哪一年,走到哪一步。
他知道显庆之后是麟德,麟德之后是乾封。
他知道那条路,最后通向哪里。
可他不知道,一个用度支学堂的格式写新政的人,会在哪一天,走到他的槐树下来。
“从今天起。”杜荷说,“宫里出的每一道新政,你抄一份,给我。一字不落地抄。”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这大唐的表,往后,是谁在画。”杜荷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可段尚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两个人站在宫门外,谁都没再说话。
春夜的风,从宫墙上吹下来,带着一点花香。
杜荷闻了闻。是牡丹。
大唐的牡丹,开得正好。
可他知道,这满城的牡丹,开不到头。
有个人,正在宫里,一枝一枝地数。
数哪一枝,该折。
哪一枝,该留。
数到他的时候,会停一下。
那时候,他该递上什么?
一摞表?
还是一条已经修好的路?
他没有答案。
“段尚。”他说,“回吧。明天,还有一摞表要核。”
段尚应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长安的夜色里。
身后,宫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麟德元年的冬天,驿道西线第一期,通了。
从长安到凉州,一千二百里。
新路,旧路,接上了。
段尚亲自去跑的验收。
他回来那天,风尘仆仆,可眼睛亮得吓人。
他进了公主府,连茶都没喝,先报了一个数:
“杜哥,从长安到凉州,脚钱,降了三成二。”
“商税呢?”
“涨回来了。”
段尚说,“剑南道、陇右道、河北道,三道的商税增速,都转正了。岭南道还差一点。可西线一通,蜀锦走凉州,比走旧路,快九天。九天,就是钱。”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你是没看见那条路。我走到岐州的时候,路上全是商队。有运蜀锦的,有运盐的,有运铁的。车队一个接一个,排出二里地去。路边的脚店,家家爆满。
有个开脚店的老汉跟我说,他这店,开张三个月,挣的比从前三年都多。
他问,这路,还往西修不修了?
我说修。
老汉乐得,当场给我免了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