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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鹰娑川的河边。
薛仁贵亲手把他埋在了河谷的高坡上,坟头朝着长安的方向。
右边,是咸阳工地上,那个“领”了半个月工钱的王满仓。
一个人,死在了八千里外。
他的名字,却在长安城西的工地上,一天一天地,领着铜钱。
杜荷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段尚叫来,说:“查。不查冯县丞了。冯县丞,只是个捡便宜的。去查,这些死籍,是怎么流到他们手里的。”
段尚接过名单,脸也白了。
“杜哥,你的意思是……”
“军籍。”
杜荷说,“西征死了多少人,军籍上,就改销多少人。可如果有些名字,该销的没销,该报的没报,这些名字,就成了空头。空头落在地方官手里,就成了吃空饷的本钱。三十个名字,是冯县丞。三千个名字呢?三万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些死在鹰娑川的人,尸骨还没凉透。他们的名字,就被拿去,换成了铜钱。”他说,“这比吃空饷,更让人心寒。吃空饷,吃的是朝廷的钱。吃死籍,吃的是死人的命。”
窗外,工地上隐约传来打夯的号子声。
那号子,一声一声,很有力气。
“路,一天比一天长了。”
杜荷说,“可我得先把另一本账,查清楚。不然,路修得越快,这空饷的窟窿,就越大。”
段尚问:“从哪查起?”
“从那个王满仓查起。”
杜荷说,“还有名单上,剩下的二十九个名字。里头,有一个,军籍上查无此人。可民籍上,有。”
段尚愣住了:“有活的?”
“有。”杜荷说,“一个活人。就在长安城里,给人当脚夫。”
他转过身。
“找到他。悄悄地找。别惊动任何人。”
段尚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听见杜荷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我想知道,他自己的名字,他自己还知不知道。”
入冬前,杜荷去了一趟京畿的新垦田区。
他谁也没带,只叫了段尚。
两个人,两匹驴,打扮得像两个下乡收租的账房。
新垦田区,在长安城东,灞水边上。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
芦苇长得比人高,野鸭成群。
如今,田垄整齐,沟渠纵横。
新修的支道,把一块一块的田,串了起来。
支道两边,货栈、脚店、车马行,一家挨着一家。
最热闹的,是一家挂着“崔记”幌子的货栈。
杜荷在货栈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
他要了两碗茶,慢慢喝。
崔记货栈的门口,车进车出,没有停的时候。有卸粮的,有装货的。柜上,三个账房同时扒拉算盘,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迎客,见谁都笑。
段尚凑过来,小声说:“杜哥,那掌柜,是崔家的旁支。行九,人称崔九。这货栈,是置换画押之后,崔家开的。开张四个月,流水,顶清河一座庄子一年的租子。”
“你看出来了没有?”杜荷说。
“看出什么?”
“崔家学得很快。”杜荷说,“他们在柜上摆了三本账。一本进,一本出,一本存。三本账的格式,跟度支学堂教的一模一样。打不过就加入。崔家加入得,比谁都彻底。”
离崔记货栈不远,是一家车马行。幌子上,写着一个“卢”字。
车马行的院子里,停着十几挂大车。车是新的,轮子是铁箍的。几个伙计,正在给车上油。杜荷数了数,光院子里,就有七八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段尚说:“卢家的车马行,专门跑灞水到东市这一线。他们的车,按驿道的标准修的。载重多少,车轴多粗,都有定数。一趟下来,脚钱比别家便宜一成半。便宜的这一成半,就是抢来的买卖。”
“卢家从前,靠收租过日子。”杜荷说,“如今,也学会抢买卖了。好。会抢买卖的卢家,比会收租的卢家,活得长。”
正说着,崔九看见了他们。
他先是一愣,随即小跑过来,作了个深揖:“杜少师!您怎么来了!也不派人先言语一声,小的好去接!”
“来看看。”杜荷说,“崔掌柜,生意兴隆。”
“托杜少师的福!托朝廷的福!”崔九搓着手,脸上又是笑,又是慌,“您看这,乱糟糟的。要不,您进柜上坐,小的给您沏茶?”
“不坐了。”
杜荷说,“我就问一句。你这家店,一天进出的货,多少车?”
“回杜少师,平常日子,六七十车。到了年根底下,一百车打不住。”
“脚钱呢?比从前,省了多少?”
“省了足有三成!”
崔九说到这,眼睛都亮了。
“从前走老路,绕远,还颠。现在走新支道,平,直,还有官家的驿站歇脚。小的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这门生意,崔家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崔家从前,只想着怎么把地守好。如今才知道,地是死的,路是活的。守着死地,不如跟着活路走。”
杜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
崔九追出来,非要塞一包新茶。
杜荷推辞不掉,收了。
回去的路上,段尚说:“杜哥,这才几个月。京畿新田周边的商税,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等驿道干线修通,这个数,还得翻着跟头涨。”
“门阀的账,从租子上挪到路上,是好事。”杜荷说,“钱走起来了,地才不压人。”
两个人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门房说,白天有信到。信是清河来的。
杜荷拆开信。信很短。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杜兄,路修到清河之日,崔家扫榻以待。
落款,是崔元综。
杜荷把信纸,凑到灯下,看了两遍。
字还是那手字,清瘦,工整。
只是笔力,比从前,重了一些。
城阳走过来,问:“崔元综的信?”
“嗯。”杜荷说。
“写了什么?”
“他说,路修到清河那天,崔家扫榻等我。”
杜荷说,“这个人,想明白了。比谁都想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