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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尚从隔壁跑过来,眼睛下头,也是一片青黑。
“去查。”
杜荷说,“把学堂的抄送档案,翻出来。这些年,我的教案,都抄送过哪里。一份一份,查清楚。尤其是,宫里。”
“杜哥,你是说……”
“我要知道。”杜荷说,“她读的那一份,是从哪里,到的手。”
段尚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跑。
杜荷站在窗前。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槐树,照得通亮。
满树新绿,像一把撑开的伞。
“二十年。”
他轻声说,“你在这宫里,读了我二十年。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抄送档案,查了十一天。
段尚回来那天,天正下着雨。
他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文书,用油布裹了三层。
“查清楚了。”他说。
杜荷让他坐下,倒了一碗热茶。
“贞观十八年,学堂教案第一次抄送,一共三份。”
段尚把文书一份份摊开,“一份,存学堂,就是咱们库里这一套。一份,进东宫。那时候,东宫是晋王。先帝说,皇子该学算学,懂钱粮。”
杜荷点头。
这个他知道。
李治当年在晋王府,学过他的课。
这也是他后来与李治君臣相得的一个由头。
“第三份呢?”
“第三份,进宫中宫学。”
段尚说,“先帝下旨,说这学问,不能只放在学堂里。宫里办女学,教宫人识字算数。度支格式,就是宫学的功课之一。贞观十八年,第一份送进去。往后,每年抄送,年年不落。”
杜荷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宫学的讲读记录呢?”他问。
“也查了。”
段尚说,“内侍监前些日子刚被查过账,档案理得最全。我托了宫里相熟的人,把贞观十八年到二十三年的宫学讲读名册,都誊了出来。”
段尚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杜荷接过来,展开。
名册上,一行一行的名字。字很小,誊得工工整整。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定住了。
贞观二十二年,秋。
宫学,讲读《度支格式》。
听讲宫人名单,第八行:
才人武氏。
四个字。
小小的,夹在一串名字中间,毫不起眼。
杜荷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贞观二十二年。”
他说,“那一年,我三十一岁。她在宫里,已经五年了。”
“杜哥。”
“不是偷读的。”
杜荷说,“是正大光明,在宫学里,听讲的。她听的时候,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一个才人,听度支格式,听了,记了,回去自己学。学了二十年。”
他放下那张纸,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下得大了。
檐下的水,连成了线。
“段尚。”他说,“你说,她听那堂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段尚摇头。
“我想,她想的,一定跟别人不一样。”
杜荷说,“别人听度支格式,听的是数。她听度支格式,听的是路。一条,从底层往上走的路。她那时候,还是个才人。这宫里,没人看得起一个才人。可她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不看出身。那就是数。数不会撒谎,不会看人下菜碟。你懂数,你就比不懂数的人,多一条路。”
他转过身。
“所以,她学得最认真。我的教案,她一份一份地看。我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记着。二十年。段尚,你想想,一个人,用二十年,把另一个人的全部学问,读透,吃下,再用出来。这样的人,可怕不可怕?”
“可怕。”段尚说。
“更可怕的是。”
杜荷说,“我教这学问,是想让底层的人,有路往上走。她学这学问,就是那个往上走的人。她是我这套东西,教出来的,最好的学生。可她走得太快了。快到,连我这个老师,都追不上。”
雨声里,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先帝。”
杜荷忽然说,“先帝当年说,让宫里的人也学一学。先帝的意思,是让宫里的人,都懂点道理,别糊里糊涂过日子。先帝没想到,这宫里,藏着这么一个人。先帝这一句话,等于把一本兵书,递到了她手里。”
段尚说:“杜哥,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
杜荷说,“学问这个东西,泼出去了,就收不回来。她能学会,是她的本事。我教的时候,没挑学生。她学的时候,也没坏规矩。这事,从头到尾,都合规矩。合规矩的事,就不能怪谁。”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学会了,用来杀人了?”
杜荷说,“她杀人,是她的事。学问,还是学问。我要做的,不是恨她学会了。是想想,我这套东西,还有什么,是她没学走的。还有什么是,她能学会,却学不走的。”
“那是什么?”
“我还没想出来。”
杜荷说,“等我想出来,再告诉你。”
段尚走了。
雨一直下到天黑。
杜荷坐在书房里,把那四张名册,又看了一遍。
贞观十八年,没有她的名字。
十九年,没有。
二十年,没有。
二十一年,没有。
二十二年,秋,才人武氏。
他算了算。
那一年,先帝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了。
朝堂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紧。
他忙着驿道的事,忙着度支的事,忙得连槐树都没空浇。
就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那一年,宫里,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进了他学问的门。
“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对着那四个字,轻声说,“可你来的时候,这宫里,也真没有比你,更用功的人了。”
他把名册折好,收进暗格。
跟那封无落款信,放在一起。
信是她的。教案,也是她读的。
棋,也是她在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面镜子下棋。
对面的人,用的是他的招式,走的是他的路数,只是每一步,都比他自己,更狠一点。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段尚又来了。
这一回,他浑身都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