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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哥!”他喊,“宫里出事了!”
杜荷霍地站起来。
“出什么事?”
“陛下!”段尚喘着气,“陛下今日视朝,看到一半,突然头晕目眩,从御座上栽了下来!太医署会诊,说是风眩之症。陛下他,眼睛,看不见了!”
杜荷站在书房门口,一动没动。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雷声滚过来,震得窗纸嗡嗡地响。
“什么时候的事?”杜荷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就今日午后!”段尚说,“消息刚传出来。朝里都乱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皇后,皇后已经搬进了立政殿,寸步不离地守着。”
杜荷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雨。
显庆五年,十月。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他在这个时代活了十六年,用十六年,算过无数笔账。
可这一刻,他心里清楚:史书上写着的那一页,就要翻过来了。
而翻这一页的手,属于那个,读了他二十年的女人。
李治这一病,长安城的天,就变了。
头三天,宫里宫外,乱成一团。
太医署十二个太医,轮番入值,针石汤药,全用上了。
陛下的眼睛,还是看不了东西。
眼前白茫茫一片,像隔着一层厚雾。
段尚每天来报一次。
“陛下脑子是清楚的。”
段尚说,“说话,听事,都不糊涂。就是头重,目眩,看不了字。奏章批不了,政事议不了。皇后先是在立政殿伺候汤药,后来,就在殿里支了张案,替陛下读折子。”
“读折子?”杜荷问。
“读。”段尚说,“一份一份,念给陛下听。陛下点头,她就批。陛下摇头,她就留中。开始,只是小事。后来,大事也这么办了。”
杜荷没说话。
第七天,城阳入宫去了。
她是长公主,又素来不参与朝政,宫门对她,从来不拦。
她去看弟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杜荷在门口等她。
城阳下了车,没说话,先进了屋。
杜荷跟进去,看见她坐在灯下,脸色发白。
“他怎么样?”杜荷问。
“瘦了。”
城阳说,“眼睛上蒙着绢。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那里,听皇后念折子。他听见我来了,笑了一下,说,阿姐,你来了。我看不见你,你坐近些。”
城阳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坐过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很。”
城阳说,“他说,阿姐别怕。朕这病,是累出来的。养一养,就好了。等朕好了,就去,你的公主府,看你家的槐树。”
杜荷没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皇后就坐在旁边。”
城阳说,“她端着药碗,安安静静的。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我。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灯花爆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杜荷。”城阳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现在,能跟我说了吗?”
杜荷在她对面坐下。
“城阳。”他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是早就写好的?”
“你从前就说过。”
城阳说,“你说你做梦,梦见过后来的事。驿道,商税,科举,还有,那个女人。”
“现在,梦里的那一页,翻过来了。”
杜荷说,“史书上,陛下这一病,就再没好利索。往后,朝政会一点一点,全落到皇后手里。她会做得很好,比满朝的人都好。可再往后……”
他没说下去。
城阳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再往后,怎样?”
“再往后。”
杜荷说,“她会走到一个,谁都不敢想的位置上去。”
城阳的手,轻轻攥住了衣角。
“你拦得住吗?”她问。
杜荷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按说,拦不住。史书上写着的事,我拦过,有的拦住了,有的没拦住。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面对的,是一个把我全部学问都读完了的人。她比历史上,更强。因为我教了她。”
城阳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出手,能拦住病吗?”她问。
“不能。”
“能拦住她吗?”
杜荷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你只能拦住你自己。”
城阳说,“杜荷,你听我说。你这十六年,守的是什么?是制度。制度不能治病,也不能拦住一个人。可制度能管住,人坐上去以后,做的事。你从前说过,你的刀,不认主人。那你就把刀磨好。至于病,是老天的事。至于她,是她自己的事。”
杜荷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吗?”他说。
“怕。”城阳说,“可你从前还说过一句话。你说,人这一辈子,怕的事多了,不能因为怕,就乱了方寸。”
杜荷忽然笑了。
“你把我教你的,全还给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城阳说。
第二天,程咬金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酒。
两坛。
进了门,不说话,先拍开一坛,咕咚咕咚灌了半坛下去。
“他娘,的。”
他抹了把嘴,“朝里那帮孙子,陛下的眼睛还没好利索,他们就开始往皇后宫里送礼了!礼单子,一车一车的!许敬宗那个狗东西,头一个!你说,这算什么事?”
“算站队。”杜荷说。
“站他娘,的队!”
程咬金把酒坛往桌上一墩,“陛下还没怎么着呢!”
“老程。”
杜荷说,“你跟我说实话,满朝的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什么光景?”
程咬金掰着手指头,“老的一拨,吓得不敢吭声。小的没根基的,削尖了脑袋往皇后跟前凑。剩下的,观望。老子看了一圈,就属大理寺那个狄小子,还像个样。天天上值,断他的案,两耳不闻窗外事。”
杜荷点点头。
“你呢?”
程咬金凑过来,“老杜,你给老子透个底。这事,你到底怎么个章程?你要出手,老子豁出这条命,跟你干。你要缩着,老子也理解。你就给句话!”
杜荷没说话。
他走到院里。
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得满院都是。
“老程。”
他说,“你记不记得,当年先帝病重的时候,咱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