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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看。”杜荷说。
“她？”
程咬金一愣，“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杜荷说，“可我知道，看的人，想看什么。我这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扫我的院子，浇我的树，教我的学生。她要量我的底，就让她量。量得越清楚，她就越知道，我这个人，不好对付。因为我的底，干净。”
程咬金瞪着眼，看了他半天。
“干净个屁。”
他嘟囔，“你那一肚子算盘，还干净？”
杜荷笑了笑，把那块玄机罗，仔细地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老程。”他说，“替我做件事。”
“说！”
“别声张。”
杜荷说，“你家门子看见的，就当没看见。这块布的事，烂在肚子里。她派人看我，我就当不知道。她不点破，我也不点破。”
“为啥？”
“下棋。”
杜荷说，“对手在观棋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掀了她的眼睛，是走好你自己的下一步。”
程咬金听得直挠头：“那他娘，的，你的下一步，是啥？”
杜荷没答。
他走到槐树下。
初春的风吹过来，树上的旧枝，已经冒出了一点一点的绿芽。
他抬手，折下一小截枯枝，在手里转了一圈。
“下一步。”
他说，“把教案，整理一遍。”
程咬金愣了：“教案？那破玩意儿，跟下棋有啥关系？”
杜荷没说话。
他想起段尚说过的话：新政里，有不少东西，眼熟。
他忽然想知道，她到底，把他多少东西，读了个透。
显庆五年春天，杜荷做了一件，让整个度支学堂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把二十年的旧教案，全调了出来。
学堂后院的库房，一箱一箱地往外抬。
抬出来，装车，拉进公主府。
段尚带着两个最得力的学生，在书房隔壁腾出一间屋子，把教案按年份，一份一份，铺满了三面墙。
杜荷站在那间屋子里，看了很久。
二十年。
贞观十八年建堂，到如今，教案存了两千多份。
最早的那一批，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有些字迹洇开，像浸过水。
“杜哥。”段尚站在他身后，“从哪一份比起？”
“从第一份。”杜荷说，“一份，都别落下。”
比对的方法，是杜荷定的。
皇后新政的每一道政令，拆成条目。
每一条目，去旧教案里找，看有没有对应的原型。
找到了，标出来，抄在一张专门的表上：政令某条，对应教案某年某月某课。
这活儿，枯燥得很。
段尚带着两个学生，白天在度支司当值，晚上回来接着比。
比了二十多天，表抄了厚厚一摞。
结果出来的那天，段尚的脸色，白得像纸。
“杜哥。”他说，“三成。”
“三成什么？”
“皇后新政里，三成条目，能在旧教案里，找到原型。”
段尚的声音在抖，“有的，几乎是原句。”
杜荷接过那张汇总表，从头看起。
减杂徭。
清积案。
拔寒门。
驿道商税。
仓廪损耗。度支格式。
一样一样，后面都标着出处。
第某年某月，度支学堂第三期，第几课。
他看得很慢。
看完了，把表放下，闭了闭眼。
“把最早的那几份，拿给我。”他说。
段尚把几份泛黄的教案捧过来。
杜荷接过，轻轻翻开。
第一页上，是他自己的字。
年轻时的字，比现在锋利，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城阳的笔迹：灯太暗，明日再写。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就想起当年了。
贞观十八年，学堂刚建，第一批学生二十来个。
他白天在朝里当值，晚上回来写教案。
城阳在灯下做针线，陪着他。
写累了，她就说：灯太暗，明日再写。
他不听，说：明日有明日的课。
那时候，槐树还小。
树下的石桌，还是新的。
一晃，二十年了。
“段尚。”
杜荷说，“你知不知道，这些教案里，写的都是什么？”
“是杜哥的学问。”
“不全是。”杜荷说，“这里头，有我想做成的事，有我没做成的事，还有我做到一半，被人打断的事。减杂徭，我提过，被压了。清积案，我提过，没人理。拔寒门，我开了个头，没做完。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记在这些纸上。我原以为，这些纸，会跟那棵槐树一样，慢慢变老，最后烂在库房里。”
他顿了顿。
“我没想到，有一个人，把我这些纸，全读完了。更没想到，她读完以后，把我没做成的事，一件一件，都做成了。”
段尚说不出话。
“减杂徭。”
杜荷说，“她做成了。清积案，她让狄仁杰做成了。拔寒门，她比我狠。驿道商税，她用我的格式，管了起来。段尚，你替我想想。二十年前，我写这些的时候，她还是个，才人。”
书房里静得吓人。
窗外，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出来了。
风一吹，满树的绿，沙沙地响。
“我一直以为，我是她的对手。”
杜荷说，“现在我才知道，我还是她的老师。她用的每一招，都能在我二十年前的旧纸上，找到影子。”
“可她，又不止是学。”
段尚低声说，“她做得，比杜哥当年，还狠。”
“对。”杜荷说，“这就是她的可怕。她学我，学得比我快。用我，用得比我狠。可偏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错。因为那些事，本来就是我，想做的。”
那天夜里，杜荷没有睡。
他把最早的那一批教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油灯添了三次油，天就亮了。
城阳起早，给他端了碗粥进来。
看见他坐在教案堆里，眼睛通红。
“又一夜没睡。”她说。
“睡不着。”
杜荷说，“我在想一个人。”
“想谁？”
“想先帝。”杜荷说，“当年，先帝看过我的教案。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说，这学问，不能只放在学堂里。该让宫里的人，也学一学。”
杜荷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先帝这一句话，把什么东西，送了出去。”
城阳看着他，没说话。
“段尚。”
杜荷忽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