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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段尚说，“我只知道，是从宫里出来的。而且是后宫里出来的。”
杜荷抬起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夕阳正落在宫墙上，把一片一片的琉璃瓦，染成了金色。
又有人，学会用表说话了。
只是这一回，用表的人，不在槐树下。
龙朔三年的秋天，长安城西，破土了。
开工礼，办得不算大。
可长安城西十里坡，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揽活的力夫，还有一队一队，从各州调来的民夫。
民夫们排成方阵，穿着新发的号衣，脸上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他们信不过的，是一件事：朝廷说，修路，给工钱。
历朝历代，修路修河，都是徭役。
白干，还要自带干粮。
如今说给工钱，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
这话，他们听了三遍，还是将信将疑。
开工礼上，圣旨宣读完毕，杜荷走到了土台前。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是一把新打的铁锹。
锹头磨得锃亮，锹柄上，缠着红布。
“诸位。”
杜荷说，“我不说虚的。工钱，一天三十文，散工就发。饭，管两顿，一顿干的，一顿稀的。干得好，月底，另加十文赏钱。这些，都写在这三块木牌上。”
他抬手一指。
土台边上，立着三块大木牌。
第一块，写着工钱。
第二块，写着伙食。
第三块，写着进度。
“这三块牌，就是这工地的规矩。”
杜荷说，“谁要是不按牌上的来，克扣你们的工钱，你们就拿着工牌，到牌下去找穿青衫的先生。先生姓柳。他给你们做主。”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
“柳先生？就是那个，天天拿个本子，记个不停的年轻人？”
“就是他。听说是度支学堂出来的。算得比账房还快。”
杜荷不再多话。
他走到路基前，举起铁锹，挖下了第一锹土。
土是湿的。
秋天的土，带着一股子凉气。
杜荷把那锹土，端端正正地，倒在路基线的一侧。
这一锹下去，大唐的驿道，就算动了工。
当天散工，民夫们真的领到了铜钱。
三十文，一文不少。
钱是当场发的，用细麻绳串着。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捧着那串钱，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说，他修了三十年河，头一回，干完一天活，钱能落到自己手里。
他这一哭，旁边好几个民夫，眼睛都红了。
从那天起，西线工地上的进度，一天比一天快。
柳成蹊的三块牌，成了工地的魂。
工钱表，一天一记。
伙食表，一天一核。
进度表，三天一对。
三张表，像三只眼睛，盯着工地的每一个角。
民夫们一开始，管柳成蹊叫“柳先生”。
后来熟了，叫“柳表头”。
再后来，有人编了个顺口溜：柳表头，三张表。
表一响，钱到手。
表不对，饭没有。
杜荷听说这个顺口溜，笑了半天。
他说：“好。老百姓编的顺口溜，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十倍。”
开工半个月，三张表，抓出了第一桩案子。
案子出在咸阳县。
西线第一段，有一截路，划给咸阳县出民夫。
县里报上来的民夫名册，一百八十人。
可工钱表、伙食表一对，出工领饭的，只有一百五十人。
三十个人，只领钱，不吃饭。
柳成蹊没声张。
他把进度表调出来，又算了三天。
算完，他拿着三张表，去找了杜荷。
“杜少师。”
他说，“咸阳的民夫，虚报了三十个。这三十个，工钱照领，饭钱照领，人，从没在工地上出现过。”
“怎么算出来的？”
“土方。”
柳成蹊说，“一百八十人，半个月，按表上的定额，应该挖出多少方土，我算过。可他们报上来的进度，只顶一百五十个人干的活。人多了三十个，活没多出三十个人的。多出来的那三十个，是纸上的。”
杜荷点点头：“查。查这三十个名字，是谁报的。”
查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虚报民夫的，是咸阳的县丞。
姓冯。
冯县丞做事很小心，他报上去的三十个名字，个个都有名有姓，有村有保。
可派下去的人一核，三十个名字里，有二十多个，村里的保长根本对不上人。
冯县丞被带到杜荷面前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杜少师！下官……下官是初犯！”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那三十个人的工钱，下官全退！全退！求杜少师，高抬贵手！”
杜荷看着他，说：“冯县丞，你算过没有？三十个人，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这半个月，你吃进去的，是两百四十贯。两百四十贯，够修三里路。够三十户农家，过一年。你这一口，咬得挺深。”
冯县丞瘫在地上。
“按律，贪没工钱，杖六十，免官，追赃。”
杜荷说，“我不给你加。可我要让全工地的民夫，都看着你挨这六十杖。”
他顿了顿。
“路是给人走的。谁吃路上的钱，路就吃谁。”
杖刑，就设在工地边上。
三块木牌底下。
冯县丞的哀嚎声，响了一上午。
工地上，静得只有挖土的声音。
打完了，杜荷把柳成蹊叫到跟前。
“名单呢？”他问。
柳成蹊把虚报的名单递过来。
杜荷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名单中间，有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王满仓。”他念出声。
“怎么了，杜少师？”柳成蹊问。
“这个名字，我见过。”
杜荷说。
他的声音，有点发沉。
“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想起来了。
他回到公主府，从书房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油布包。
包里，是一叠抄表。
是薛仁贵西征时，派人誊抄回来的伤病表、阵亡名册。
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王满仓。左卫第五营，火头兵。
显庆元年，随薛先锋西征。
鹰娑川一役，为护粮车，中箭身亡。
杜荷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左边，是阵亡名册上的王满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