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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三:我玩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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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郑仝出殡。
    今天正巧是大雪,这就是为什么江止昨天买这么多红枣糕的缘故。
    施赟并没有来巽宁城,据说是家里有事,而且施璟年也要尽快赶回去了。
    施眽如约把房契委托给施璟年。施璟年行动也快,拿着刚到手的房契去和买家商谈。
    尽管坊墙尚未拆到南辉坊,但对方还是以坊墙和出过命案为由杀了价。
    最后施璟年以三千万贯钱成交。除去一些手续和繁琐的税,还剩余两千八百余万贯钱。再去掉施璟年帮垫付新房的三百万贯,总共到手两千五百余贯。
    “施眽哟,”施璟年捶了捶腿,指着身后几箱钱:“这年头税费太高,对方又老拿你家的事来杀价,唉……我已经尽力了。这钱你好好收着吧。”
    “劳大伯费心了,”施眽瞟了一眼箱子里的钱,恭敬地行礼道:“既然事情已了,不如留下来吃个——”
    “施眽,”施璟年站起来打断他:“我在这里留太久了,还有很多事需要回去处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大伯这就要走了?”施眽歪着头问道。
    “是啊,”施璟年拍了拍施眽的肩膀:“大伯就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小侄明白。”施眽点头:“大伯一路走好。”
    施眽冷冷地瞧着匆忙离去的施璟年,过了许久他哼笑了一声,转身打开内厅的门,就看到唐谡朝他过来。他拱手道:“唐谡,此次多谢你了。”
    “好说~”明明已经挺冷的,唐谡还悠哉地摇着扇子,他闲庭信步地打量着前厅的装饰:“行啊,你眼光很好啊,这房子不错家具也挺好,住的可还行?”
    房子是昨天下午选好的,当即就把家具都从施家搬了过来。
    “还是唐莲眼光好,住起来很舒适。”
    “那便好,”唐谡笑道:“我刚在你后院转了几圈~内有乾坤啊~”
    “后院?”施眽心中凛然,他徐徐笑道:“后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哦~特别之处没有,特别之人倒是见了。你那个幕僚啊——”唐谡“啪”的一声收回折扇,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我跟他聊了几句,不得不感慨小小年纪就能为你出谋划策当真是厉害!”
    “聊得开心吗?”
    “就那样吧,”唐谡兴趣缺缺地打了个哈欠:“老气横秋的,一点都不好玩,跟个老头儿似的~”
    施眽笑着拱手道:“他就那样,请你见谅了。”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唐谡扯了扯衣服,“我回去了。”
    “这么快?不留下来吃个便饭?”
    “哦对了!”唐谡没走两步就折回来,一本正色地说道:“虽然这事是我大哥让我办的,可我也跟你大伯周旋了一上午,累都累死了。喏——”他摊开手掌放到施眽眼前。
    “啊?”施眽一脸茫然。
    唐谡理直气壮地说:“给我一百贯钱。”
    施眽一愣。
    “今天事情办得这么顺利说明我运气不错~我要去试它一试!”唐谡嬉笑道。
    施眽连忙拿出三百贯钱用布包好,双手递给他:“是我疏忽了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这么麻烦你,这点心意望你笑纳。”这人果真如传闻中的那样好赌。
    “嗯~”唐谡掂了掂重量,又扒开一条缝看了几下,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施眽的肩膀:“行了~我笑纳了~就这样,我先走了。你也别送我了忙你的去吧~”
    “慢走。”施眽拱手作揖并遣下人送唐谡出去。
    吴谷正在仔细端详着江止的画,憋了老半天他问:“静临,你这画的是什么花,这院子里好像没有吧?”
    江止慢悠悠地勾着线条:“江都的琼花。”
    “江都……?”吴谷纳闷:你不是要去宣州吗?
    “听说当年杨广把运河开到江都是为了去那里看琼花。”江止说着就笑了:“真荒唐。”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被李渊给灭了的杨广?”吴谷背手而立:“啧啧~确实荒唐。”
    “你很喜欢琼花?我看你对它了然于心啊,不用看都能画得这么细致?”吴谷探头下来盯着他运笔。
    江止神乎其技地两手都在用笔,一左一右地勾画着两片叶子。“谈不上喜欢,就是突然想起了,随手画一下。”
    吴谷点头:“哦,我懂了~”
    江止放下笔,至此画已成。“你懂什么了?”
    吴谷说:“你这是为了让施眽坚信你要去的是江都对吧?”
    江止搁笔,兀自发笑:孺子可教!
    “笑什么呢?”施眽来到后院。
    “画完了画,心情愉快。”江止开始收拾笔墨。
    “这是琼花?”施眽看了一眼他的画,然后捧着江止惨白的脸,问:“你今天又没吃饭?”
    “吃了点,怎么了?”
    “你还是吐得厉害?”
    江止点头。
    “这样下去不行了,”施眽眉头紧锁:“我想办法给你找个郎中吧!”
    “不用了,一般的郎中救不了我。”
    施眽一听脸都绿了。
    江止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笑道:“我想去江都找个人,也许他有办法。”
    “江都?又是你那些江湖中人?”
    “嗯。”
    施眽又看了一眼他的画:“什么时候走?”
    “最好下午就走。”
    “……”施眽沉默片刻,点头:“好,事不宜迟,我帮你准备马车。”
    “我想走水路,快些。”
    “……行,我叫人跟庞山寨那边打个招呼就好。”施眽转身就吩咐人去办。
    “那你陪我吃完午饭再走好吗?”施眽把江止搂进怀里。
    江止在他怀里低声说:“可我不想吃,吃了还会吐太难受了。”
    “那你就当陪陪我嘛嗯?”施眽用下巴蹭了蹭江止的脑袋。江止点头。
    “哎~受你影响,我现在也觉得这松针煮水挺好喝的,比那些什么茶好喝多了~”施眽慢悠悠地呷着杯中之水,“真的,喝着喝着就不知不觉的爱上了……”
    江止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怎么不见施璇来吃饭?”
    “她啊?估计不会回来这么快。”施眽无可奈何地放下杯子:“今天郑仝出殡,她替我去了。”
    “她替你?”江止愣了:“她才八岁……”
    “没事,让她去吧,我这几天忙的要死实在没空管她。反正有李游洎在呢。”
    “哼~”吴谷轻蔑道:“你瞧瞧,他在用妹妹勾搭李游洎呢!我说静临你是不是傻啊!你要跑路为什么还告诉他啊!你这样还能走吗?……”
    “哦。”江止百无聊赖支着下颚,玩着杯子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杯壁。他眼角上扬有些轻描淡写的笑意:“就是说,就我们在家?”
    “那是啊……”施眽拿开江止手里的杯子,亲了一下他冰冷的手背。“你说你啊~在我最忙的时候你却要走了~真是个任性的幕僚。”
    “我又不是不回来,”江止反手捧着施眽的脸,似笑非笑地说:“不过,归期未定倒是真的。”
    “喂喂喂!你俩干嘛啊……”吴谷被江止的主动弄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又羞又恼地吼道:“停止你们孟浪的举动!现在是白天啊!!”
    可惜他的话,一个听不见,一个装作听不见。
    施眽顺势把江止抱了起来,笑吟吟地朝房间走去。
    “静临!”吴谷一路跟过去,他大声在江止身边嚷道:“你身体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耽于那什么……美色!?”他看着施眽俊朗的侧颜羞得面红耳赤,后面的话也说得少了底气。
    江止在施眽怀中看向吴谷,他在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对吴谷用字正腔圆的嘴型说道:
    ——秣马厉兵。
    “秣马厉兵?秣马厉兵!你这叫秣马厉兵?!”吴谷念了几遍,对着即将关上的门大吼:“静临!我读书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门关上了。
    “静临!”吴谷想跟着进去,结果发现被拦截在房间之外了。他失魂落魄地守在门外,沮丧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静临,这是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
    一个死于十六岁的农桑少年,读过些书。一生唯一摸过的女人就是自己娘亲。这样一人,死了还在一片荒野又呆了上千年。当真是单纯得可以。
    这时门外传来吴谷的又一声大吼:“静临,天冷,你小心着凉!”
    “你笑什么?”施眽看着江止唇边隐隐的笑意。
    “我没在笑,你看错了。”江止当真没在笑了,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抿着唇。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也不知道是疼还是爽?
    施眽压下心中的困惑,他不想看江止亮晶晶的眼睛,于是埋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江止,跟我说说符江的事吧?”
    瞧,秣马厉兵。该来的总会来的。
    “……符江啊……”江止声音飘了一下,然后低声咳嗽起来。
    “江止?”施眽闻到一股血腥味,他想起来看看他。
    “远慎,”江止环着施眽的肩膀不让他起身,“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遗言。施眽眼前模糊了一阵,复又清晰了。
    “你记性很好~这点你们施家的人似乎都得了真传。”江止一边低咳一边笑道,他见施眽还想起身,发现自己拉不住只能哀求道:“别动,求你了,别动好吗,让我这样抱一下你?”
    我只想看看你的脸……施眽当真是一动不动了。
    “我现在讲的每一个字你都记好了。我只讲一次,忘了的话,我可不负责。”
    “好,你说,我记着。”
    ……
    施眽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九天能跟一个人相处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他回答不上来。
    施眽反复思索,他必须确认没有遗漏,他把今天醒来到来到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回忆了一遍,包括婢女在院子里为了一双筷子不见而引发的争吵,包括路上沿街叫卖的红枣糕散发的阵阵香甜……这些繁杂琐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施眽和阿梁还有身后一群庞山寨的人在栈桥上目送江止的小船渐行渐远。前面的芦苇丛生,已经挡住了船的身影。
    至此,施眽发现江止的面容开始模糊了。就跟他回忆不起爹娘的长相一样。明明什么都没忘记就是记不清他的脸。所有的情节里,他的音容笑貌自始至终都是模糊的……
    真奇怪啊,明明刚才他们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调的吻别,现在他就把江止给忘了?
    “施眽,”阿梁是有家室的人,他看了一眼这个为情所困的十五岁少年,有些安慰般拍了拍施眽的肩膀,“你若是不想,我现在下令还来得及撤人。”
    “……”施眽格格发笑,肩膀都在震颤。旁边的人都看得有些发怵。
    “哈哈哈哈,”施眽笑着,眉宇间通透明亮,“梁哥你逗我吗?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个什么人吗?”
    “……”阿梁看施眽的笑有些癫狂,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剑。
    “他可是在我下了足量的毒还能活到现在的人啊!”
    “……”对于施眽的下毒能力阿梁从来都是承认的,“你不是说他有万能的解毒药吗?”
    “梁哥,根本没有这东西,什么万能的解毒药……”施眽沉声说道:“但凡称之为毒药就是不可逆转的伤害,解毒药也只是缓解一时而已,我下的量足够让他当场毙命!可是他……”
    “那只能说明他太谨慎了。”阿梁说道。
    “是啊,恐怕是刚沾到舌头就被他给吐了,”施眽说道:“可是那点微末的量根本不足以令人察觉才对!他居然能……啧!”
    阿梁看着一脸不甘的施眽,无声地摇了摇头。
    “还有那些‘江湖中人’我们也毫无头绪!”施眽脸色阴沉地说。
    “所以现在我们跟着他不就好了?”阿梁算是安慰他。
    “哼,跟着他?梁哥,我决定不再追查那些人了。”施眽讽刺地笑道。
    阿梁很惊讶于施眽的武断:“为什么?说不定他背后的势力很大——”
    “梁哥,你说得对也许他背后势力很大,”施眽目及远方:“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不用查了,我想它们也不会缺江止一个。他死了,自然会有别人来找我不是?”
    “……”阿梁沉吟片刻:“所以你放弃他了?”
    “是啊,”施眽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毒药:还是这个最令我安心了。他笑容明媚地说道:“我玩腻了。”
    这天下午,唐莲来找他说想参观他的新房,这当然是借口,施眽心烦意乱地找了个理由把唐莲拒之门外了。后来阿梁的人来找他,他于是匆忙地赶往渡口。
    阿梁在一个狭小的隘口埋伏了弓箭手六十人,水里提前安排了二十人,还有一个……
    施眽打量着那个给江止掌舵的船夫,他当然不是真的船夫,据说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施眽清楚的看到那个杀手的脖子被一双筷子洞穿了。
    “这是什么情况……”施眽蹲下来细看,他不由得背脊发凉。那正是他们中午吃饭时的筷子,筷子一头上的木刻还是他特地定制的,他和江止的分别是:远慎、江止四个字。现在这双上面分别是:
    慎、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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