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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四: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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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郑仝下葬后的第四天,文氏死了。
    自郑仝死后李游洎一直忙前忙后的,郑仝下葬后他又忙着安抚文氏和处理抚恤金的事,终于今早他听到秋桃哭哭啼啼地跑来说文氏死了。
    李游洎当时在吃早饭。他筷子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哦”了一声,继续夹菜。
    秋桃以为他心情不好就没敢多说,赶紧出去。还没走出几步,忽闻背后一阵碗筷摔落的声音,秋桃回头一看:李游洎身上洒满了饭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王宁来看李游洎的时候他还睡着。于是他主动接手主持了文氏的安葬后事。
    王宁是个懂行的人,他三两下的就把人手安排到位了,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觉得莫名的疲惫——原因大概是跟江止有关。
    江止要他安排一匹快马在指定的地点等着,其他的并未有要求。由于江止走的那天郑仝出殡,王宁自然要在场,后来他去到那里的时候看到马已经不在了。江止在地上摆了个石头标志算是告知马是他拿走的。
    “毫无音讯了啊……”王宁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如果他还活着,那他应该已经早就到江都了吧。”施眽摸着江止的那幅琼花自语道。
    江止离开的第二天,唐莲就以各种理由来找施眽。施眽对她不说冷淡但也不热情,客客气气的,该笑的时候还是要有温暖的笑容。这几天施眽拿着卖房得来的钱去走访了所有欠款的商家,当然是和唐莲一起的。
    商家多少还是惊讶于施眽的高效率,这才不到几天他就真的把钱都还清了。而跟他形影不离的唐莲在外人看来俨然已经成了施眽的“准妻子”,每天都跟着施眽东奔西跑的,很贤惠啊~
    唐莲在路上听到别人的窃窃私语有些脸红,但她看到一脸冷淡的施眽时心里凉了半截,她尴尬地说:“施眽,你别管这些人,他们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我知道,”施眽温和而疏离地笑道:“我从来不在意这些无稽之谈。”
    “嗯,”唐莲苦涩地笑了笑,她说:“那就好。”
    再说此时的江止已经到了距离宣州城外三十多里的山上。
    “我说静临,你怎么跑山里来了?”吴谷一个人说了几天的话,江止除了偶尔嗯几声之外,几乎是一言不发。吴谷知道他不舒服,他帮不上忙只好说些话来排遣沉闷:“哎~你要找的人在山里住着吗?他是神仙啊?还是……哦,我知道了,你之前说那景星山庄也在山里对吧,那这次你要找的一定也是个山庄什么的对吧~”
    “嗯。”江止牵着马机械地迈着步伐循着记忆走。
    “嗯?真的?哈哈那就好,待会儿你赶紧洗个热水澡,我看你都冻得不行了!再换身衣服,哎,搞得跟乞丐似的,都不像你了……然后……咦?”吴谷一抬头,看到一行人马大约二十几人,中间的马车非常宽敞,看样子是有钱人家。
    “唉唉,静临你抬头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啊?荒郊野岭的估计……”吴谷咽了咽口水,因为他看到迎面过来的马车旁飘着一个……白衣胜雪的俊美青年。
    天人之姿啊……他是神仙吧?吴谷张了张嘴,他慌张地叫道:“静临静临,你快看啊!他是不是神仙啊!?”
    “诶?”那个青年听到了吴谷的话,好奇地飘了过来,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呆头呆脑的吴谷,转而在已经停下脚步的江止身边绕了几圈。
    “嗯哼~啧啧,没想到啊江静临~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吴谷觉得有点不妙:“呃,那个你……”小心啊……话音未落。果然——
    “哇!”只听他哀嚎一声,很戏剧性的,他的身影突然变成一团白色的球,在空中上蹦下跳,那人惨烈地叫道:“江静临你这混蛋!给我住手!住手!苏行云你快来管管这家伙啊!!!”
    吴谷纳罕:看样子应该就是他们了。
    车队都停了,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旁边一个骑马的青年叫陆友风,他也跟着下了马,毕恭毕敬地扶着男人。男人叫秋易,今年其实已经六十一岁了。很巧的是,他就是秋知鲤的父亲。
    秋易轻轻挥手:“子雨,你们都在这里候着。”
    经过吴谷身边时,秋易看了吴谷一眼。
    “啊,你也能看见我?”吴谷傻不愣登地问。
    秋易微微颔首。
    吴谷不知怎的觉得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连忙后退了几步给秋易让道。
    秋易接过江止手里的缰绳,眉头微蹙,他蹲下来问道:“静临,你病了吗?”他牵着江止的手,江止眨了眨眼,刚才还放空的视线终于聚集在他身上。
    江止明知故问地笑道:“久思啊?”
    “嗯,”秋易冲还在空中乱飞的白色球体示意:“施秀这家伙教训一下就好,我们先回去吧。”
    “呼……”叫施秀的鬼被江止放回了地面,他一落地就扶着昏呼呼的脑袋,恶狠狠地瞪着江止:“好你个江静临,有本事单挑啊!”
    吴谷夹在他们中间:“那个,呃……”
    “不好意思失礼了,小兄弟你叫什么?”秋易问道。
    “我叫吴谷。”
    江止在秋易手里写下了吴谷的名字,“吴谷,好名字。那麻烦你先休息一下。”秋易遂拈着一个三角黄符,默念了一段咒语,吴谷就被收到黄符里了。
    “走吧,”秋易看江止已经目光涣散了,他扶着江止上车:“很快就到家了。”
    施秀欲言又止地看着车队打道回府了,秋易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着脑袋枕在自己腿上的江止无声说道:“他睡着了。”
    施秀沉默地看着江止好一会儿,送给秋易几个白眼:“我说苏行云你这什么眼力啊?他不是睡着了,他是晕过去了。”
    “啊?我看看——还真是啊。”秋易有很多名字,苏行云、江久思这些都是他曾经的名字。“那没办法了,回去让子雨给他看看吧。”秋易说着掀开帘子对陆友风嘱咐了几句。
    “苏行云,”施秀严肃地问:“你不管你儿子了?”
    秋易一脸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是想管啊,可你也看到了走不开啊。”
    “……你不是说这是你折寿十年算到的吗?过了这个时辰可就错过找到他的时机了!”
    “算了,”秋易闭目说道:“人都死了我找到又能怎样?一具枯骨而已。我还是先管管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吧。——而且我哪里还有十年能够折寿的?顶多是活不过今年而已。”
    施秀:“……命是你的,随你的便。”
    江止的那幅画被施眽拿去裱好了,他左看右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着是什么呢?
    书画行的人指着一旁的留白提醒他:“你再在这里落个章署个名就完整了。”
    这人也是好意,他不知道,本该落章署名的人恐怕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施眽笑着道谢,拿着画卷回家。
    天太冷,他家的小院也显得萧瑟不少。今早秋桃过来找施璇告知她李游洎病了,施璇立马就赶了过去,施眽得知这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施眽考量了一番,就随她去了。终归是女大不中留啊。
    施眽在房间的几面墙上比划着,似乎哪面墙都不适合这幅寡淡的画。他有些沮丧地把画卷起来收好。他靠在床栏上想了想,拿了钥匙去开隔壁房间的门——那是江止的房间。
    江止的房间可以说是一切从简的典范。那些装饰性的瓶瓶罐罐花花绿绿被他全盘否定了,独留一个木制浮雕的屏风算是唯一的装点。浮雕上只是些简单的兰草,实在是无趣得很。施眽很少来这里,对这里的布置也没关注过。
    施眽一进门,就看到四壁空空。除了床就是一套桌椅靠在窗边,旁边的书架上还没来得及放书也是空荡荡的。施眽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嘎吱”一声,吓得施眽以为凳子要塌了。他稳了稳身子,发现没事才松了口气。
    书桌上摆着一支长笛,长笛上的老头正居高临下地觑着他。
    施眽拿起长笛在手中摸了摸,忽然觉得汗毛竖起,背心发凉!老头看他脸色突变,这才满意的慢悠悠的从他身上移开。
    施眽四周逡巡了几遍,四下无人。
    不知怎的,一种滞后的、缓慢的、爽然自失的感觉像涨潮一样扑扑而来。他捂着沉闷的胸腔闭着眼默默调息。凝神静气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古井无波。他把画卷和笛子一并放在桌案上,又把凳子摆回了原位。他正要离开,不经意间的看到书架的最底层孤零零地躺着一张写了字的纸,他拿起来一看,顿时泪眼斑驳。
    老头见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低声抽泣着,出于好奇就凑过来瞄了一眼纸上的内容。——那是王僧孺的《夜愁示诸宾》:
    檐露滴为珠,
    池水合成壁。
    万行朝泪泻,
    千里夜愁积。
    孤帐闭不开,
    寒膏尽复益。
    谁知心眼乱,
    看朱忽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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