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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
张承宗一路小跑,直奔外城西南角的城隍庙。
破败的城隍庙里,挤满了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互相依偎着取暖。
张承宗跨过一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冻僵的尸体,在庙后的一间漏风的破窑里,找到了那位每天给流民们讲述《灾年开局》小说的落第老秀才。
「老先生!」
张承宗低声喊道。
老秀才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是张承宗后,这才放心下来。
他认得这张脸,这是那天在城隍庙门口亲自施粥,并告诉他们「海神救命粮是真的」的活菩萨!
「菩萨!
活菩萨啊!」老秀才激动得就要下跪。
「老先生,折煞我了,快起来!」
张承宗一把将他托住,急切地说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我今天来,是来找地!
找能让这外面百万流民活命的地!」
「找地?」
老秀才愣住了,苦笑一声,「恩公啊,这天子脚下,寸土寸金。
好地早就被皇亲国戚丶达官贵人占光了。哪里还有地能分给这些叫花子?」
「先生告诉我,这京畿周边,有一片地。」
「在朝廷的帐面上写着花团锦簇,连年丰收,实际上却早已是一堆溃烂的枯骨,无人问津。」
老秀才听着这番话,浑浊的眼珠飞速转动,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虽然屡试不第,但在这外城混迹了几十年,三教九流的事情听得太多了。
「帐面上丰收……实际上是枯骨……」
老秀才突然一拍大腿,「恩公!
老朽大概知道您要找的是什么地了!
但是……那可是个马蜂窝,碰不得啊!」
「碰不得也得碰!」
张承宗斩钉截铁地说道,「老先生,带路!
带我去见能证明这件事的人!」
老秀才看着张承宗那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好!
老朽这条命本就是恩公给的,今天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老朽也陪您走一遭!」
老秀才带着张承宗,在京城外城七绕八拐。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钻进了一条阴冷暗巷。
在暗巷尽头的一间破败的小酒馆里,老秀才用张承宗给的几块碎银子,打了一角最劣质的烧酒,切了半斤熟牛肉。
没过多久,几个缩头缩脑的老头被老秀才领了进来。
「恩公,这几位,都是在兵部武选清吏司底下的档案房里,干了一辈子抄写活计的老书办。」
老秀才指着几个穿着打着补丁的青衫老头说道,「他们因为没背景,不肯同流合污,全都被排挤到了这外城等死。」
几个老吏警惕地打量着张承宗。
张承宗没有废话,他亲自倒满了一碗劣质烧酒,推到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老吏面前,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几位老丈,承宗今日前来,不查大人的贪墨,不问朝廷的机密。」
张承宗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我只问一句话。
大夏朝这京畿周边,到底有哪些地,每年都在报收成,每年都在领粮饷,却从来不见上缴半粒实粮?」
此言一出,几个老吏吓得浑身一哆嗦。
年纪最大的老吏问道:「后生,你……你到底是谁?
查这笔帐,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是为了外面那一百万快要饿死的流民找活路的人!」
张承宗指着酒馆外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灾民,「老丈,一百万人啊!
如果再找不到地安置,他们就全得死!
你们在衙门里干了一辈子,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天子脚下变成地狱吗?」
老吏有些哽咽。
他端起那碗劣质烧酒,仰头一饮而尽。
「为了百万流民!」
老吏道:「后生,既然你不怕死,老头子我就把这大夏朝捂了几十年的烂疮疤挖给你看!」
老吏沾着酒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京城。
「当年太祖皇帝定鼎京师,为了拱卫京畿,防备北方鞑子,在京城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设下了整整七十二个卫所!」
老吏的手指在那个大圈周围点着,「每个卫所都配有广阔的军屯田。
太祖有训,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指望的就是这些军屯田自给自足!」
「可如今呢?」
老吏愤怒道,「如今这七十二卫所的军屯田,早就成了那些将领们吃空饷喝兵血的私产!
他们克扣军粮,把军户当成奴隶一样使唤去干私活,稍有反抗就军法处置。
那些原本世代为兵的军户,活不下去,跑的跑,死的死,卫所早就名存实亡了!」
「可是!」
另一位老吏接过了话头,「在咱们兵部的帐册上,这些军屯田依然是连年丰收的熟地!
那些将领每年依然拿着这些虚报的兵额和田亩数,向朝廷伸手要军饷要冬衣!
实际上呢?
那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全都是长满了荒草的地!」
张承宗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先生说的死地!
这就是大夏朝最溃烂的伤疤!
「这些抛荒的军屯田,到底有多少?」
张承宗赶忙问道。
「如果把这七十二卫所的隐报死帐加起来……」
老吏闭上眼睛,吐出了一个数字,「少说,也有数万顷!」
数万顷!
这绝对足够安置那百万流民,甚至绰绰有余!
但是,张承宗并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先生教过他,没有实地丈量过的数据,永远都是废纸。
「老先生。
在这外城,能找到当年从那些卫所里逃出来的退伍老兵吗?」
「能!
城隍庙里就有十几个当年被打断了腿逃出来的老军户!」
老秀才立刻答道。
「走!」
张承宗向外走去,「带上他们,咱们现在就出城!」
一个时辰后。
刺骨的寒风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荒野上肆虐。
这里距离京城不过几十里,但却荒凉得仿佛是塞外的戈壁。
放眼望去,连绵不绝的土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地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硷。
不远处,几座残破不堪的土土墙,诉说着这里曾经是军户屯驻的卫所。
张承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片荒野上。
寒风如刀。
他的身后,跟着老秀才,以及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退伍老兵,还有几个跟着老秀才来看热闹的北方流民汉子。
「恩公,您看,这就是当年太祖定下的天威卫的一处军屯。」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抹了一把冻出来的鼻涕,指着这片死寂的荒野,「当年我爷爷那一辈,这里种出的麦子能堆成山。
可后来……全完了。
百户大人不给种子,不给牛具,还逼着我们交三倍的军粮。
交不上就打,我这只手,就是被他们活活打断的啊……」
老兵跪在地上,抓起一把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泥土,老泪纵横:「这地,死了啊!」
张承宗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从老兵手里拿过那把泥土。
入手冰冷坚硬,确实泛着盐硷,绝不是江南那种肥沃的黑土。
但张承宗是真正在地里刨过食的庄稼把式,他用力捏碎了那块土疙瘩,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虽然贫瘠,但并没有完全丧失地力,这是因为常年无人翻耕缺乏水利而导致的人为盐硷化。
张承宗看着身旁那几个从北方逃荒过来的流民汉子。
这些汉子一个个瘦骨嶙峋,但骨架宽大,手上全都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厚茧。
「几位大哥。」
张承宗把那把揉碎的泥土递到他们面前。
「如果……我是说如果。」
张承宗说道,「官府不再盘剥你们,不逼你们交苛捐杂税。
给你们这样一块地,给你们免去前三年的所有杂税赋役,只要求你们每年交一点点用来活命的公粮。」
「你们,能不能在这片长满荒草的死地里,种出粮食来?
能不能让你们的孩子,在这片盐硷地上活下去?」
几个北方汉子愣住了。
他们看着张承宗手里那把贫瘠的泥土,又看了看这片广阔无垠却荒无人烟的土地。
突然,一个身材最高大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张承宗面前。
「恩公!」
「咱们是北方逃荒出来的老农把式!
咱们不怕地薄,咱们就怕没地种!
就怕那些贪官污吏吸咱们的血!
只要官府给咱们免税的政策,只要能让咱们有一口饭吃!
别说是这片长草的地,恩公,您哪怕是指着一块石头缝!
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用指甲刨!
用牙齿啃!
也一定能在这死地里,给您抠出能活命的粮食来!」
「对!
咱们就是用命填,也要把这地种活!」
身后的几个流民汉子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快快请起!」
张承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站在这片荒凉的军屯田上,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先生……」
「我找到您说的那片死地了。
大夏朝的国库空了,但大夏朝百姓为了活下去的那股力量,永远不会枯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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