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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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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外围的一条官道上。
一辆青篷马车在坑洼不平的泥道上颠簸前行。
车厢内,内阁次辅晏子衡正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鼠皮大氅。
他昨夜几乎彻夜未眠。
他在这内阁值房里当了这么多年裱糊匠。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到了那种大厦将倾的无力感。
「老夫在值房里算了整整一夜的死帐,算不出半粒米来。
老夫倒要亲眼看看,这天子脚下,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马车驶过一片荒凉的原野。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历经沧桑的老次辅心口一抽。
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地面上泛着刺目的白花花盐硷,半枯黄野草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发出凄凉的呜咽声。
而在荒原的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几座坍塌了半截的烽火台和土坯墙,上面早已爬满了乾枯的荆棘。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蜷缩在官道两侧乾涸排水沟里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偶尔有几个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孩子,正麻木地抓起路边的枯草根往嘴里塞。
「老爷……」
赶车的老仆放慢了车速,「前面就是当年太祖爷定下的天威卫军屯故地了。
您看这地荒成这样,连野狗都见不着一只。」
晏子衡早年当过户部尚书,兵部的那些腌臢帐目,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太祖皇帝在京师外围设立七十二卫所,赐下万顷良田,本意是「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构筑起拱卫京师的坚固屏障。
可如今呢?
武官贪腐,侵占军田,克扣粮饷,把世代为兵的军户当奴隶役使。
军户们活不下去,逃亡殆尽。
可是在兵部的黄册上,这片寸草不生的盐硷荒地,却依然被堂而皇之地标注为年年丰收岁岁纳粮的熟地!
那些将领每年依然拿着这些虚报的帐目,向朝廷索要海量的军饷与冬衣。
「纸面上全是熟地,实际上全是要命的荒坟!」
「有地没人种,有人没地活!
皇上要他的通天阁,流民要他们的活命粮……
大夏朝这艘船,船底早就被这帮国蠹给蛀空了啊!」
他放下帘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吁」
老仆突然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晏子衡眉头一皱。
「老……老爷,您快看那边!」
老仆指着远处荒野田埂的一处避风土坡,「那边荒地里,聚着好些人呢!
好像不是闹事的流民,倒像是在干什么营生?」
晏子衡闻言,再次挑起车帘,顺着老仆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数百丈外的一片荒草地里,黑压压地围了二三十号人。
那里面不仅有衣衫褴褛的北方流民汉子,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老军户。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是一个穿着一身满是泥垢的破旧粗布棉袄的年轻书生。
那书生头上连顶像样的方巾都没戴,头发被寒风吹得散乱。
他手里抓着一把从地里刨出来的干硬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甚至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泥块上的盐霜!
随后,那书生扔下泥土,拿起一截烧得焦黑的木炭,趴在膝盖上的一叠粗糙黄草纸上,飞快地写画着什么。
周围那些满脸凶悍与绝望的流民汉子,此刻竟然一个个屏住呼吸,紧紧地围在那个书生身边。
晏子衡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在大夏朝,读书人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
哪怕是个穷秀才,出门也得把长衫洗得乾乾净净,生怕沾了市井泥腥气。
这个年轻人,看言行举止分明读过书,怎么会像个老农一样在这冻土堆里打滚?
「老爷……」
老仆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半晌,失声惊呼道,「那……那不是前阵子在通州官道上带着民夫护送海粮入京的那个江南举人吗?」
「谁?」
晏子衡目光一凝。
「就是致知书院的那个亚元!
在江南乡试考了第二名的那个农家子张承宗!」
「老奴那日在城门口见过他施粥,就是他!
绝不会认错!」
「张承宗?」
晏子衡的神色骤然一变。
这个名字,他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江南乡试的策论卷子他调阅过,这个张承宗的文章极其奇特,虽然任何华丽的辞藻,但底蕴尚可,且有农政视角。
字字见血,是被孟砚田奉为经世致用的神作。
可现在,距离春闱大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紫阳书院的京城三魁,此刻正被秦斯年关在温暖如春的秘阁里,日夜钻研历年破题套路。
天下各省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无一不是在会馆里挑灯夜读,温习八股文风。
这个致知书院的核心弟子,不在书斋里备考,为什么会在这天寒地冻的清晨,像个野狗一样跑到这片被朝廷废弃的军屯荒地上刨土?
晏子衡看着远处那个在泥潭里写写画画的年轻人。
陈文到底在搞什么鬼?
致知书院难道真的疯了?
「他在干什么?」
晏子衡冷冷地低语,「丈量土地?
还是在安抚那些逃兵和流民?」
片刻后,晏子衡摇头笑了笑,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景象:「陈文以为这天子脚下是他那个宁阳小县城吗?
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带着几个书生在荒地里划拉几笔,就能解开这大夏朝几十年的死结?」
「京畿卫所牵扯着兵部多少将领的私囊?
这百万流民背后是多大的粮食窟窿?
连老夫这个内阁次辅坐在值房里都束手无策,他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毛头小子,难道还能凭空在这盐硷地里变出金山银海来不成?」
晏子衡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致知书院的这番举动,不过是年轻人的盲动罢了。
这种毫无政治常识的瞎折腾,除了激化矛盾,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走吧。」
晏子衡淡淡地吩咐道,「回城。去内阁值房。
这荒郊野地里,救不了大夏朝的命。」
「得嘞,老爷坐稳了!」
老仆一扬马鞭,青篷马车缓缓调转车头,顺着冰冷的官道,绝尘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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