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除了江南重镇杭州城炎热之外,同时期六月的北京,也热得像一个蒸笼。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烈日的蒸腾下,连空气都扭曲了。
乾清宫里的冰盆换了一轮又一轮。
可那股闷热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大殿内。
朱厚熜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龙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望着殿外灼人日光,长吐一口浊气,随口吟道: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念罢,他只觉殿内闷热更甚,心头也浮起几分烦躁。
……
「黄锦。」
「奴婢在。」
「备马。」
闻言,黄锦不由得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这大热的天,您要去哪儿?」
「外头日头毒得很,仔细中了暑气……」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道:「骑马出城,直奔京营。」
闻得此言之后,黄锦吓得差点跪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京营乃重兵之地,陛下轻骑简从骤然驾临,又未传旨知会,于体制不合,也太过凶险!」
「你可是万金之躯啊,这万一……」
「体制不合?」朱厚熜嗤笑一声,笑意冷冽,黄锦后半句顿时卡在喉间。
「朕的话,便是体制!快去备马。另外,往坤宁宫传旨,请皇嫂一同随行,朕带她出城看看。」
黄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朱厚熜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
坤宁宫。
夏皇后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那把檀木梳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拿出这把梳子了。
脑子里还时不时地浮现出那个少年说「朕改日还要用的」……
可,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再没来过。
一念及此,夏皇后心里空落落的,又不敢想太多。
「娘娘,陛下来了。」这时,一个宫女跑进来。
夏皇后手忙脚乱地将梳子塞进袖中,还没来得及起身,朱厚熜已经走了进来。
「皇嫂,换上轻便些的衣裳,我带你出城看看。」
夏皇后不由得一怔:「出城?陛下,臣妾……臣妾怎么敢……」
「别问了。快去换。」朱厚熜摆了摆手,「差点忘了!黄锦,去把陆炳也叫上。让他带上侍卫,朕今天要骑马。」
「陛下……这?!」
夏皇后满腹疑惑,却不敢违逆,只得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跟着朱厚熜出了坤宁宫。
午门外早已备好几匹御马,朱厚熜翻身上马,身姿利落,全无半分拖沓。
一旁的夏皇后见那马神骏异常丶身形高大,不由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
久居禁苑的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更遑论乘骑?
好在有陆炳在一旁调教,夏皇后很快就骑了上去。
六月的北京城,街道上行人稀少,都被这酷热逼回了家中。
夏皇后起初还很紧张,看到外面的世界之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无他,只因为她从未出过皇城!
从正德元年入宫,到如今已是十几个年头。
她见过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紫禁城的高墙。外面的世界,她只在书本和别人的口中听说过。
如今,终于亲眼看见了。
朱厚熜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黄锦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他的马术本就一般,这会儿更是被甩出去老远。
「陛下,慢点!慢点!」
朱厚熜没有减速,反而又狠狠地加了一鞭子。
陆炳策马赶上,与朱厚熜并辔而行。
旋即,他看了一眼紧紧抱着朱厚熜的夏皇后,低声道:「陛下,南边有回报。王守仁已经接到了,正在北上途中。」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前方,淡淡地说道:「朕知道了。」
王守仁……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很久。
正德朝平定宁王之乱的第一功臣,文武全才,心学宗师。
历史上,嘉靖皇帝搞大礼议的时候,王守仁和他的弟子们是支持皇帝追尊生父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急着召王守仁进京:不是因为朱厚熜多喜欢这个人,而是因为他需要人替自己说话,替他在朝堂上开辟第二战场。
杨廷和势大,文官集团盘根错节,仅凭着他一个人扛不住。
可是,王守仁不一样啊。
此人有军功,有威望,有学问,还有一群追随他的门生。
又是中间派,不是杨廷和的人。
当然了,除此之外,朱厚熜还打着王守仁心学的主意呢。
那种敢于打破桎梏的勇气!
须知道,大明朝的文官已经被朱熹的注疏束缚了二百多年,脑子都僵了。
这群榆木脑袋只会引经据典,只会拿祖制压人,只会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但是,祖宗之法,真的是不可变的吗?
老朱杀贪官,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
到了朱老四的时候,又搞了迁都北京,建紫禁城,下西洋,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的变革?
大概率是他们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以他们成了祖宗。
而后人只会守,守着守着,就把大明朝守成了一个烂摊子……
大明朝需要有人替它改造思想!
王守仁们就是他手里的那把笔杆子!
朱厚熜转过身,望着近处巍峨的紫禁城轮廓,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座城,他住了快两个月了。
白天批奏疏,晚上读史书,朝会上跟杨廷和吵架,下了朝还要应付张太后的试探。
好像不容易呢……
大臣累,我也累啊。
如果他朱厚熜现在摆烂,向杨廷和等人说的那样,认孝宗为父,做一个垂拱而治的君主,会怎样?
结果无非就是,他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不用跟那帮文官斗智斗勇,不用操心国库亏空丶边镇欠饷。
只需要躲在深宫里使劲生孩子,坐等老死就行了。
但,在百年之后,九州万方陆沉,八只野猪皮入关来!
「垂拱而治吗?」这话说起来好听,做起来也不难。
历史上嘉靖皇帝的儿子隆庆帝,就是垂拱而治第一人。
历史记载,隆庆皇帝把朝政扔给高拱丶张居正,自己躲在后面享乐。
结果活了三十六岁,当了六年皇帝,留下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朝廷大事让高拱丶张居正来回折腾,军事上委托戚继光丶李成梁去打仗,地方事务让海瑞去骂人……
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话又说回来了,这种人是好皇帝吗?不是,起码没有责任心。那么,是昏君吗?也不是。
可,他朱厚熜不想做垂拱而治的皇帝。
他要站在朝堂上,让那些文官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一句话简单来说就是——
我大明朝的船,要开到南洋,开到印度洋,开到欧洲!
我大明朝的商人,要把丝绸丶瓷器丶茶叶卖到全世界!
我大明朝的士兵,要拿着火铳,驾着大炮,守护这片土地!
而要达成这一切,他必须先过眼前这一关:杨廷和,文官集团,大礼议。
赢了,他才能扫清这群绊脚石,放手去做那开海拓疆丶重塑天下的大事。
输了,他就只能当一个垂拱而治的傀儡皇帝,看着大明朝一天天烂下去……
「娘希匹!杨廷和这老匹夫领着一群腐儒拿礼法钳制老子,这些人个个都该杀!诛九族!」
「老子百年之后,说什么也不能传位给裕王这小子!
心里暗自骂了一声,朱厚熜已经做好了算盘,日后不会传位给儿子裕王。
就隆庆那等懦弱性子,再加个万历那般惫懒货色,将来若把江山交到这父子手里,大明才真是彻底没救。
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后世人考古的万历帝朱翊钧……十岁登基,被张居正压了十年,亲政后彻底摆烂,将近三十年不上朝。
这对父子,把大明朝的元气耗尽了。
「生子当如孙仲谋!」看来,生孩子或者说生对孩子非常重要。一念及此,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身旁的夏皇后。
不知道我正德哥哥为何生不出来孩子?
是母鸡不下蛋吗……
还是打桩打错地方了?
脑子里抛去正德哥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之后,朱厚熜望着沉沉宫阙,低声吟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太祖成祖能改天换地,朕,未必不能重铸大明。」
话音落下,他咬了咬牙,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再次加速。
「陛下!陛下——」
见状,黄锦在后面喊破了嗓子,可朱厚熜充耳不闻。
陆炳策马赶上,低声道:「陛下,现在去京营看王琼,会不会太快了?毕竟欲速则不达……」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利不可极,势不可使尽。这个道理,朕是知道的。」
「可你知道,大明朝已经多久没有打过仗了?」
闻得此言之后,陆炳不由得一怔。
朱厚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正德年间,宁王叛乱,大行皇帝亲征,那是最后一次像样的仗。可那也不算真正的战争,只是一场叛乱。」
「再往前,就是成化年间的犁庭扫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四十年?五十年?大明朝的刀枪已经锈了,马已经跑不动了,士兵已经不会杀人了……」
「可这个世界,不会等你!」
在当时的欧洲,那些白皮猪正在扬帆出海,葡萄牙人已经占领了马六甲,西班牙人正在征服美洲。
白皮猪的船越造越大,炮越来越远,足迹遍布四海。
而大明朝呢?禁海,闭关,自以为天朝上国,万物皆备。
再过一两百年,先是野猪皮毁了华夏衣冠,接着就是白皮猪用炮舰敲开华夏的国门……
要知道,这个世界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你占不住,别人就来占。
美洲的白银被西班牙人一船一船地拉走!
非洲的黑奴被葡萄牙人一船一船地运走!
东南亚的香料被荷兰人一船一船地抢走!
大明朝呢?它在干什么?它在争论皇帝该不该认爹!
如果没有一点作为,那么,他的大明朝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想到这里,朱厚熜忽然有些莫名的哀伤。
正德哥哥一生都在试图重振武备,建豹房,练团营,御驾亲征。
可到头来,他死在了落水之后,留下一堆烂摊子。杨廷和说他荒唐丶胡闹。可人家至少还敢打仗。
现在这些文官呢?
他们连仗都不敢打,只会拿着礼法祖制来逼他这个小孩子。
「陆炳,你说,这大明朝的天下,还能撑多久?」
怎么又是「大明要亡了」这种沉重的话题!
陆炳闻言心头一紧,忙勒马跟上,沉声道:「陛下说笑了。大明有太祖成祖奠基,有列祖列宗守业,如今四海承平,根基稳固,何来这般不祥之语?」
「况且有陛下在朝,宵小不敢妄动,朝野自有纲纪。」
「只要陛下圣心独断,励精图治,这大明江山,自当千秋万代!」
闻言,朱厚熜默然片刻。
他望着宫城方向,淡淡道:
「千秋万代……空谈罢了。天下从来不是守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朱厚熜没有等陆炳再答,自己说了一句:「朕不会让它倒的。朕在,它就倒不了。」
这个时候,夏皇后也赶上来了。
「皇嫂,你想不想去看看真正的豹房?」朱厚熜忽然问道。
夏皇后闻言不由得一怔:「豹房?那不是……那不是大行皇帝……」
「是。」朱厚熜点了点头,「听说皇兄生前建的。里面养着豹子丶老虎丶还有各种珍禽异兽……虽然被杨廷和他们给拆除了,但如今朕是皇帝了,想去就去。皇嫂,你想不想去?」
夏皇后犹豫了一下,可看着小皇帝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忐忑忽然消散了。
「想。」
朱厚熜笑了,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再次飞驰起来。
「陛下!慢点!陛下——」黄锦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朱厚熜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可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马蹄声惊起一群飞鸟。
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陆炳跟在后面。
那种野心,他在史书上见过——
在秦始皇的脸上,在汉武帝的眼睛里,在唐太宗的眉宇间!
不多时,黄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陆丶陆小旗……陛下……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陆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哪儿?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