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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
「启奏陛下,据南边回报,王守仁已然动身,欲返回浙江余姚故里。」
御座之上,朱厚熜微微颔首,沉声道:
「传朕旨意:着王元正丶张翀二人即刻前往浙江,召王守仁即刻入京,陛见议事。」
……
正德十六年,六月。
现在距离改元嘉靖还有整整半年。
京杭大运河上,一艘官船缓缓南行。
船行半月,终于抵达了江南重镇杭州。
「啊~好新鲜的空气,我们到江南了!!」
舱内坐着两个人,都是一副文官打扮的模样,四十来岁,身穿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鈒花带。
一看便是五品左右的京官。
一人是翰林院编修王元正,陕西盩厔人,正德六年进士;明武宗游幸宣大之时,曾进《五子之歌》以讽。
旁边,另一人是刑科给事中张翀,四川潼川人,亦为正德六年进士……屡上疏劾宦官丶谏贡赋,朝中为之侧目。
且说,这二人皆是杨廷和正德六年主会试时所取的门生,同年登科,意气相投。
在大礼议之争中,二人始终紧随杨廷和立场!
「嘿嘿嘿……习之,你说,若是当初不做这大明官,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商人,会怎么样?你觉得我能不能做强做大?」
王元正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田野,忽然叹了口气,笑道。
「呕~」正在晕船的张翀闻言抬起头,一脸苦涩地开口道:「你?呃……你若是做了商人,怕是第一天就把本钱赔光了。」
「你这个人,只会写文章,不会算帐的。」
话音落下,王元正也笑了:「那倒也是。说起来,若不是杨阁老慧眼识人,提拔我,我兴许还在陕西哪个山沟里教书呢……」
「其实,做个商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只是做个大明官,更加海阔天空嘛。」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一旁,张翀知道,王元正这是在感念杨廷和的知遇之恩。
且说,当年杨廷和主持正德六年会试,拔擢了一大批年轻士子,王元正是其中最出色的之一。
要是没有杨廷和,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二人从码头下来,都长出了一口气。
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船帆如林,桅杆密布,一眼望不到头!
除了吴侬软语的苏州商人,嗓门粗大的山东脚夫,也有穿着异域服饰的番商。
「冰镇酸梅汤!清凉解暑嘞!」
「桂花糖粥!绿豆汤嘞!」
杭州的六月,热得像蒸笼。
……
王元正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感叹道:「杭州不愧是东南都会,天子南库,这码头的热闹,比京师也不遑多让啊。」
张翀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
旋即,缓缓地开口道:「时候还早,明日再去寻那王守仁也不迟。」
「毕竟,再大的事情——还能有大行皇帝的庙号大?还能有陛下不认爹的事大?」
王元正闻言,压低声音感叹道:「说到这个,毛澄居然被拿下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张翀环顾四周,接住这个话题:「可不是么!」
毛澄是什么人啊?
礼部尚书,三朝老臣是也!
「连毛尚书那样的人都顶不住,说拿下就拿下了……我看,这位陛下,手段当真了得。杨阁老那边,怕是有的忙了。」
得了得了,差不多得了。
那个毛澄现在是什么人啊?
罪臣是也!
已经被皇帝陛下削籍为民了,还提他作甚?
王元正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道:「那个,毛澄的事可不兴再提了……」
「还有一件大事:大行皇帝尚未升祔太庙,山陵九月方始竣工,庙号至今还没定呢。」
「听说内阁拟了几个,陛下和太后都不满意。若是庙号不好,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脸上也无光。」
张翀摆了摆手:「庙号的事,自有杨阁老他们操心。我看,咱们先把眼前这差事办好吧。王守仁这个人,不好打交道……」
「当年平定宁王之乱,何等威风?可他在朝中得罪的人也不少。杨阁老要用他,又怕他用不得;咱们这次来,既是传旨,也是探路。」
二人边说边往城里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跟码头一个光景!
突然,王元正停下脚步,指着一处民居,惊讶道:
「你看,那房子……此处都七间五架了!这些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你我在京中待久了……算了算了,地方都不管这些事,你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张翀顺着他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
王元正欲言又止。
二人走了约莫两里地,到了一家客栈门前。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堆笑,迎上来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张翀看了看客栈的门面,接着暗自瞅了一眼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皱了皱眉。「你这客栈,生意倒是不错。」
那头掌柜微微笑道:「这都是托朝廷的福,托陛下的福啊!这几年运河通畅,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小店生意也好了些。」
这时,王元正又看了一眼那七间五架的房子,忍不住问道:
「掌柜的,你这房子,超过了太祖爷定制的规格,难道官府不管吗?」
「呃……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咱们这杭州城,铺面紧张,生意又旺,家家户户都扩了屋子。」那头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沉声道:「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没人来管。再说了,交足了银子,谁还来查你?」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朝廷的严令,到了地方,就成了选择性执法。
有钱的,交银子就能过关;没钱的,就只能守着那三间五架的破屋子。
这就是大明朝的现实。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们心里清楚,可谁也不会说出来。
「须换个地方!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客栈里太吵,二人决定去官驿。
驿站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
驿丞是个小老头,见他们是京官,连忙迎出来,点头哈腰,安排了两间上房。
这个时候,对面房间走来一个人。
那白袍老者将近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的头发有一些银白色,但梳得整整齐齐。
王元正看了他一眼,没在意,转头对张翀道:「你说,王守仁此人,朝廷此番召他入京,究竟能不能用?」
张翀沉吟片刻,压着声音开口道:「召他的旨意,是陛下亲下的,谁又能拦得住?」
「只是依我看,此人心高气傲,自主极重,最是难以驾驭的!」
「呵,当年平定宁王之乱,他不待诏命丶先斩后奏,擒了乱贼朱宸濠便径自报捷,害得大行皇帝御驾亲征,半途折返,空走一遭,颜面尽失……」
张翀没说下去。王元正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般人物,用得好了,是一柄斩乱的快刀;可用不好,便是尾大不掉,连内阁都按他不住。」
……
二人正要进房间的时候,那白袍老者忽然走过来,跟在了他们后面。
王元正走了几步,觉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那白袍老者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这位老先生,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白袍老者拱了拱手,笑眯眯道:「二位大人一看就是读书人,气度不凡。」
「老夫不才,也是个读书人,今年正要进京赶考。见二位大人也是往北去的,想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啊。」
张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谈吐从容,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倒也没有生疑。
只是淡淡地随口问道:「老先生高姓大名?」
话音落下,那头老者微微一笑。
旋即,便是语出惊人!
「免贵姓王,至于身份,嘿嘿嘿,不瞒二位大人,今年进京赴考,新科状元,必定是老夫!」
「你说什么啊?!」王元正和张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
「老先生,我看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考状元?你知不知道,今年参加殿试的举子,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你这一大把年纪,怕是连会试都过不了。」
眼见王元正开口吐槽,张翀也笑道:「老先生,你这口气不小。新科状元?你当是菜市场买菜呢,想要就要啊?」
闻得此言,那头白袍老者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完了,才慢悠悠地问道:「二位大人,你们可认识那位王守仁?就是前几年平定了宁王之乱的那位王守仁是也!」
王元正一怔:「王守仁?自然认识。谁不知道?」
白袍老者捋了捋胡须,微笑道:「那你们知不知道,那位王守仁,正是老夫的老师。」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王守仁的名头在朝中无人不知,他的学生,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不过,他们还是不信眼前这个老头能中状元。
张翀随口道:「巧了,你既是王守仁的门生,那正好——我们奉朝廷之命,特来召他即刻回京,入朝议事!」
话音落下,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等差事,本是机密,怎能随便说给一个陌生人听去呢?
王元正也脸色一变,瞪了张翀一眼。
那头老者却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来二位大人是来请我老师的。那倒是巧了,我老师正好也在杭州。你们想见他,老夫倒是可以引荐一二。」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他们正愁不知王守仁寓居何处,有人肯出面引荐,自然是求之不得。
也省得再遣人四处寻访丶探问下落。
「那就多谢老先生了。」王元正向着白袍老者拱了一下手,淡淡地说道。
那头老者摆了摆手,笑道:「不谢不谢。不过,二位大人方才说我考不上状元,老夫心里不服。」
「这样吧,老夫带你们去见老师之前,咱们先去街上走走。让老夫给你们露一手,看看老夫的真本事!」
王元正和张翀都有些好奇,便跟着白袍老者走出驿站,往街上走去了。
杭州城的街道热闹非凡,人流如织。
三人走了没多远,便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喧嚷不止。
「走,去看看。」老者说着,便挤进了人群。
王元正和张翀也跟了进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纸,写着「灾荒欠收,卖牛偿债」。
旁边拴着一头瘦牛,汉子哭得捶胸顿足,模样甚是凄惨。
不远处站着个穿绿袍的吏目,正带着两个差人巡视。
忽然一个泼皮模样的壮汉闯过来,一把揪住汉子:「欠我二两银子三年不还,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把牛牵走顶债!」
那头汉子伏地大哭:「实在没钱,牛是全家活路,官爷救命啊!」
旁边,那个小吏目上前一拍胸脯,朗声道:「区区二两,值得如此逼人?小民困苦,本官看不过去。」
说罢从袖中摸出银子,当众递给那泼皮:「银子我替他还了,你速速离去,不许再来滋扰。」
泼皮接过银子,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围观的众人纷纷拍手称赞道:「青天大老爷!清官啊!」
王元正和张翀看得点头,赞道:「这位吏目倒是体恤民情,有仁心。」
老者却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王元正不解:「老先生,你笑什么?这位吏目处置得不妥吗?」
老者摇了摇头,淡淡地开口道:「处置是处置得好看,可你们没看出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话音落下,王元正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一怔:「戏……什么戏?」
老者指了指那汉子与泼皮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之前,那汉子是装穷,泼皮是扮恶,吏目是做样子。三人串通好了,当众演这一出『慷慨解囊』的戏码。」
「汉子白得脱身,泼皮白拿银子,吏目白赚清廉名声,三方得利,这叫『设局博名』,是地方小吏惯用的伎俩,全是绣花功夫,半点实事不做。」
王元正和张翀听得目瞪口呆,再回想方才情景,那汉子哭得不真丶泼皮走得太顺丶吏目出手太快,分明是早排好的场面!
「老先生好眼力!」王元正由衷赞叹。
老者笑了笑,正要开口,旁边一个老秀才打扮的人忽然挤上前来,两眼放光。
当场扬声喊道:「这位老先生……我看你眼熟得很……哦,我想起来了。你丶你便是王守仁!阳明先生啊!」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不少百姓闻声望来。
王元正和张翀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老者。
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王阳明被这一声喊得哭笑不得,只在心里暗暗叹气……
服了服了,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走到哪里都藏不住,这点小聪明,倒先把自己给暴露了。
「你就是王守仁?」
「怎么,长得不像吗?」
王元正两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自称「王某某」的老头,竟然就是他们千里迢迢来请的王阳明。
「先生……先生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