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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旧友相逢(第1/2页)
病中琐记与旧友相逢。
七月中旬，大巴山区彻底坠入盛夏的溽热之中。毒辣的太阳日复一日悬在群山之巅，滚滚热浪层层叠叠漫过山谷，田地里的庄稼被晒得卷了叶，山间草木都透着一股被高温烤灼出来的倦意。罗家坝镇的计生突击已经持续许久，我们突击队一众人员日日奔波在各村之间，翻山越岭入户走访，顶着烈日宣讲政策，调解一桩桩盘根错节的乡土纠纷。山路上尘土扑面，汗水浸透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每个人的体力都被一点点消耗殆尽，身心俱疲，早已到了透支的边缘。
那一日，我们驻点在高山之上的张支书家里。大山之上地形特殊，白日太阳暴晒，屋内屋外闷热难耐，可一旦太阳落山，山风顺着山谷呼啸而来，昼夜温差悬殊。夜里忙活完白天的工作，浑身燥热难耐，我贪图一时凉快，只穿一件薄薄的背心，没有拿被子盖在身上，困顿袭来便沉沉睡了过去。深夜山间的寒气悄无声息浸透肌肤，等天光微微发亮，我从睡梦中醒过来，身体已然给出了强烈的预警。脑袋昏昏沉沉，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鼻子堵塞不通，咽喉火辣辣地肿痛，一场重感冒猝不及防找上门来。咽炎骤然发作，嗓子红肿充血，说话嘶哑干涩，严重的时候几乎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压低喉咙勉强吐字。
身体抱恙，实在无法继续跟着队伍在高山村落奔波，我只得告别张支书，拖着一身难受回到镇政府大院休整。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回到镇上的当晚，全镇突发停电。没有电力，风扇无法运转，密闭的房间闷得像一口蒸笼，屋子里热气散不出去，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辗转反侧几番之后，我索性搬起家里的席子，走到宿舍楼开阔的阳台之上。
夜晚的阳台没有墙壁遮挡，山野的晚风徐徐吹过来，稍稍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我躺倒在冰凉的席子上面，抬眼便是铺满天幕的璀璨星河，一轮皓月高悬夜空，如水的清辉洒遍大地。四下安安静静，远处山谷里断断续续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望着漫天星月，连日下乡的疲惫慢慢涌上来，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县城的家。妻子朱玲，还有年幼的孩子，长久以来我扎根乡镇，一头扎进村上的攻坚工作，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陪伴家人的时光少得可怜，心底生出一阵阵难以言说的愧疚。月色融融，乡愁丝丝缕缕在心底蔓延开来。
困意缓缓笼罩全身，就在朦朦胧胧半梦半醒之间，天边猛然滚来隆隆的雷鸣。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沉沉夜幕，震耳欲聋的惊雷猛地将我惊醒。转瞬之间，倾盆暴雨骤然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重重砸落在阳台的地面之上。我瞬间清醒，不敢耽搁，慌忙翻身，手脚麻利地卷起席子，快步跑回屋内，铺回木床上面。躲过这场急雨，我重新躺下，浑身酸痛，喉咙依旧灼烧般疼痛，就在断断续续、浑浑噩噩的睡眠当中熬过了这难熬的一夜。
感冒还远远没有痊愈，嗓子依旧嘶哑难言，镇上的三级干部大会如期召开。会场之内坐满镇、村、社三级干部，会议核心部署新一轮税费清收工作，全镇工作重心就此调转，各项任务重新划分落实。会上孟书记正式下达通知，持续多日轰轰烈烈的计生突击行动就此叫停。我的分工也随之调整，被安排前往七村，参与税费清收的专项工作。
会议结束的下午，我动身前往七村，准备和村支书、村主任对接新一轮工作。老罗书记看见我面色憔悴，说话嗓音沙哑不堪，知晓我正重感冒尚未康复，待人十分客气，好意劝我，不如就回镇计生办办公室吹吹风乘凉，不必急着深入村组跑农户。
在基层打滚多年，我哪里听不出话里的深意。表面是体恤我身体不适，实则村干部自有难处。乡镇干部下村开展工作，吃住都要村上进行安排，村上集体经济本就捉襟见肘，每多接待一批镇上干部，就会多一份开支负担。所以村干部内心并不欢迎我们长期驻在村里，能少下村便尽量少下村。身处基层，村社的拮据与无奈我看在眼里，心里十分理解，并无半点埋怨。
这一番说辞，反倒正中我的下怀。连日高温奔袭，再加上重感冒失声，我的身体早已扛不住高强度的下乡奔波。正好借着这个契机，争取时间回到县城家中休养，安心医治感冒与咽炎，给透支的身体一个喘息的机会。
时值新世纪之初，电脑这个新鲜事物，慢慢走进大众的视野。但那个年代，一台普通家用电脑动辄数千元，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遥不可及的巨额开销，绝大多数寻常百姓家根本无力负担。可时代的浪潮已经到来，机关单位逐步推行电子化办公，往后写材料、报月报、统计台账，都要用到电脑。如果不懂键盘操作，不会打字，日后开展工作处处都会受制于人，学习电脑技术已经成为绕不开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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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和朱玲反复商量，暂时不购置昂贵的整机电脑，可以花一两百块钱，买一台小霸王学习机，连接电视机就能够练习键盘指法，熟悉打字基础，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挑了一个日子，我们带上孩子进城，先到派出所补****，办完手头的正事，顺路就买回了那台小霸王学习机。盛夏的县城热浪翻滚，街道之上暑气逼人，手里拎着机器，还要照管年幼的孩子，徒步回家实在煎熬。我们便叫了一辆三轮车，一路颠簸，回到家中。到家之后，迫不及待把学习机接线连好电视机，一家人坐下来，认认真真练习键盘打字。从前从未接触这类电子设备，摸索的过程到处都是阻碍，很多操作逻辑摸不透，屡屡碰壁，练习进展并不顺利。
第二天上午，没办法，只能再次跑到售卖机器的店铺，向店家请教操作之中遇到的各类疑难。在路上，我偶遇已经调离计生局的老李局长。久别相逢，我们站在街边简单驻足相谈，我向他叙说了罗家坝镇下乡突击的种种经历，讲起驻村之中遇到的各色人和事。一番闲谈过后，老李局长向我发出邀约，下午约上老单位的小牟主任、小张股长一众老同事相聚叙旧。
我心里十分明白，老李局长已经调到县政府招商引资办公室工作，身处县级机关，接触面广，人脉四通八达。他此番邀约，并不单单只是老友叙旧，也是有意带我多认识体制内各路青年才俊，拓宽我的社交圈子，这对于个人今后的工作发展，大有裨益。
回到家中，感冒还没有完全消退，身体依旧疲惫，我倒在床上踏踏实实大睡一觉，补足连日缺失的睡眠。睡醒之后，仔细洗漱，换上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裳。我记起父亲生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老话：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脸。出门参与这种应酬场合，衣着要整洁体面，身上备上现钱，遇事方能从容不迫。于是我走到柜员机，取出四百元现金揣在身上，应付聚会往来的不时之需。衣着收拾妥当，盘缠准备齐备，两件事都安排到位，我才动身赴约。
聚会的地点设在政府五楼的活动室。见到老李局长，寒暄几句过后，他十分热心，接连为我引荐在场许许多多年轻干部。其中有县长秘书小何，他原本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因为能力出众被选拔进入县政府担任秘书，曾经是老李局长门下的学生。机缘巧合，早年我在学校教书的时候，也教过他。岁月催人成长，昔日青涩腼腆的少年，如今已是身姿挺拔、年轻有为的县长秘书，整个人气质变化极大，初见之时，我几乎没能把他认出来。
故人新友齐聚一堂，现场气氛轻松热闹。暂时抛开基层工作的条条框框，放下平日里干部身份的拘谨，我破例坐下来，跟着小何、小张、小王一干年轻人围坐一桌，玩起斗地主。我平日里极少参与牌局，打牌远不及这帮年轻人娴熟利落。打的是五元的底，几圈牌打下来，我输了百把元，想来已是一众年轻人手下留情。
按照老李局长预先的安排，晚间九个人一同聚餐，选在东门当地名气最大的稀饭店。粗略算了算，三百元便足够应付这一顿饭，我揣着现金，心里已经做好埋单的准备，没有太重的心理负担。可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老李局长并没有让我出钱，还专门邀请城郊计生办的老袁主任过来作陪，这一顿晚饭走的公费接待。
酒足饭饱，众人又折返政府五楼，继续度过周末的夜晚。屋内摆开两张牌桌，人声喧嚷，纸牌哗哗作响。一局接着一局，夜色一点点流淌过去，不知不觉已经鸡鸣三遍，天边隐隐泛起微光。熬到眼皮沉重，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大家才意犹未尽散场，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补觉。
躺到床上，一身的倦怠汹涌而来。我心中生出许多感慨，这样的社交，固然能够结识人脉，拓宽眼界，对个人前途有所助益，可也着实耗费心神，透支精力。
世人只看见官场之中人前的风光，却很难体会其中的煎熬。踏入仕途不易，身在官场周旋，更是身心俱疲。一边是大山乡村里无尽的攻坚任务，一边是县城机关人情往来的应酬周旋，两种生活轮番压在身上，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默默体会。窗外天色渐亮，城市慢慢苏醒，我沉沉睡去，把一身的疲惫暂时交付给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