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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润嗓音下，方才还盘踞在迟观心间的迷惘，顿时被眼前青年的洒脱拂去。
迟观本就有些死脑筋，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去做，发现了一处困惑就要去解。他的固执和坚定算得上跟闫既白一脉相承，却又少了后者被社会磋磨过锻炼出来的灵活。
此前，还从未有过人和他说，活在当下。
的确，长久以来，他滋生的所有忧虑都在还未发生之事、或是早已发生之事上。
比如诡异之主带来的种种祸源、比如祂终将于他体内复生的命运、比如水墨逐步走向消亡的步伐。
因为都是难以被现在的他解决的问题，所以他不断忧愁，却又无法找到任何破解局面的方案。
如此反复下去，压在肩上的沉重感愈加清晰，可他只能看向脚下延伸出无数条不同分支的道路，止步原地不知所措。
“别想了。”有人在耳边对他说，“一天到晚闷葫芦似的，想得多说得少，到底谁才是那个最喜欢独自承受情绪的家伙？”
迟观刚抬起头，就看到一把闪着寒芒的刀刃冲自己而来。
比脑子更快的是身体多年来面对危机练出的反应，他当即退至训练室墙边，抄起自己带来的练习用长枪，反手格挡了回去。
“反应挺快。”瞧他架住了自己的突袭，水墨兴味地挑了挑眉：“果然肌肉记忆不是开玩笑，发着呆都能接我的招。”
“……”迟观直白道，“是你的路数太浅显了。”
“还有，赐教不应该是在对手还没答应下来的时候，就直接选择突袭吧？”
被这样一个小古板指责，水墨倒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耸耸肩，语气里颇有种“你又能拿我怎样”的感觉：“站得老远都能听见你脑袋里思考的声音，我都怕说话你没听见，就只好用物理手段帮忙关机冷却一下咯。”
“都说了让你别想，好孩子要听话。”
水墨勾勾手指，提着刀重新摆出了备战的架势：“不是早就叫着要和我打一架吗，到底来不来？”
教这么反复挑衅，脾气再好的人也该激起一点战意——更别提本就算得上和封无休一类的好战分子迟观。
他能够分辨出水墨此番行为下的关心，突然受袭的刺激让肾上腺素飙升，刹那便掐断了他繁杂的种种思绪。
物理意义上的，不要去想了。
察觉到他人散发的好意，十多年来接受的“人类教育”告诉迟观，他本应该道谢。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要是将“谢谢”二字说出，反倒会将他与水墨的距离推远。
其他人在此刻会怎么做呢……
迟观抬头，对上水墨脸上挂着的随性笑容，突然理解了什么。
“……明明我才是老师。”
他把长枪在手中转了个圈，嘴角也跟着扬起了个轻松的弧度，难能地真心笑道：“水墨，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记仇。”
另一边，水墨见迟观居然主动接过了自己的话茬，甚至反过来拿自己开起了玩笑，不由得有些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他口头的战前垃圾话却丝毫没有停顿：“啊——我心眼小着呢。”
“那要是我今天不小心把你打伤了，你又会在心里偷偷给我记一笔？”
“当然。你在我这犯过的罪，已经罄竹难书了。”唐装青年平举手中的横刀，手腕轻抬，做了个上挑的动作：“打伤我？未免也太过自信。”
“与其现在就想好获奖感言，还不如想想面对一个毫无副作用在身的我，你会在什么花样下输掉这场对练。”
是因为通过幻境对孤儿院的回忆，让他找回了一点八岁前在幸福与爱中长大的性格吗？水墨在心中轻快地想道。
虽然还能听出他此刻的使用语调言辞，大概率是从莫凡那边学来的。但发自内心地、主动去营造只与友人才有的轻松氛围，对迟观而言也是不小的进步。
此前，他总给人种游荡孤魂的感觉，仅凭对过往的丝缕留念吊着口气；在迟言出来后，则是以愤恨和不甘为原动力的倔强。
可现在，笼罩在迟观脸上阴郁的乌云似乎都散去些许，眸中多出了闪烁的光。
他回忆着莫凡与封无休平时互相打趣的模样，对水墨的挑衅回应道：
“那就试试吧。”
……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日益紧绷起来的备考氛围中，知行居六人的生活过得都非常充实。
专门为裴峻和封无休建立的理论补习班内，莫凡总是唉声叹气地进去，又唉声叹气地出来。
某日水墨路过问他怎么了，得到后者愁眉苦脸的一句回复：“我难道真不是当老师的料？”
试问，他曾经还幻想过要是哪天不想在云隐阁继续混了，可以凭过往经历与天南的一纸文凭，去其他小地方设立的神秘侧学校给人当当启蒙老师。
谁曾想对上了一有钱傻子和一长毛呆子，他的教师梦还没开始，就遇见了难以逾越的大山。
“嚯，这么邪门？”水墨听罢反倒来了兴趣，“介意让我带迟观过来旁听一节，权当开开眼界吗？”
然后，知行居又多了两个怀疑人生的家伙。
“到底有什么人能把急行术画成引爆术？”唐装青年看着手中的刻印纸大为震撼，“封无休，你要把我腿炸了吗？”
长发剑客心虚移开视线，嘴却比怀里抱着的剑还硬：“所以我才走的是纯武流，不跟你似地去学什么术法和控物啊。”
“……面对实力远高于自己的诡异，教科书上的正确做法是：尽可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记录大致特征以及能力倾向，做不到就跑。然后联系当地的管理局或云隐阁，提供确切目击地点，在尽可能安全的位置等待支援。”
迟观拿着裴峻交上来的答卷，一向古井无波的表情都出现了裂痕。
水墨凑过来看了眼，当即无奈扶额道：“小少爷，学校教我们的是明哲保身，不是让你丢一发春雷下去试试水深。”
“那不是我第一发必中嘛……”裴峻撅着嘴，试图强词夺理。
两位外援还算给面子，而当了这俩混球好一阵老师的莫凡，则学着龙获的架势，毫不留情地一扇子敲在了他头上。
见裴峻不服气，他冷笑一声：“跟封无休学武，把脑子也学成跟他似地一根筋了？还是你觉得，作为咱们六个里唯一的攻击型天赋持有者，你了不起了？”
“嚯哟，高级诡异都敢莽啊，怎么没让碎片在庄园里一触手给你抽死呢？”
裴峻低着头，小声地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但终究没敢和处在爆发边缘的莫凡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