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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云捏着酒杯的手,骨节泛白。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他没有说话。
只听到老巷子里的风,刮得破铁皮招牌哐当乱响。
李建成看着儿子。
老头子的眼神,亮得烫人。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在榨取最后一滴油。
儿砸。
李建成伸手,把桌上那半杯二锅头端了起来。
爹这辈子,活得太魔幻了。
他摇晃着玻璃杯,看着浑浊的酒液。
三十年前,我在这条街上,为了抢一个卖菜的摊位。
被三个人按在泥水里踩。
满嘴都是烂菜叶子和臭泥巴。
为了五块钱保护费,老子敢拿啤酒瓶爆别人的头。
也敢挨别人三刀。
老李咧开嘴,笑得像个得胜的老兵。
那时候,别人叫我李老赖。
谁见了我都躲,背地里吐口水。
骂我是个绝户的流氓。
李青云松开手。
给父亲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
放在他的缺口小碟子里。
没人敢这么骂您。
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
骂过的人,骨灰都扬了。
李建成哈哈大笑。
笑声震落了头顶灯泡上的飞蛾。
对!扬了!
老李猛地一拍大腿。
后来你小子长大了。
硬生生把老子从那滩烂泥里拽了出来。
给我套上西装。
给我戴上名表。
还把老子推上了全国人大代表的神坛。
李建成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子去人民大会堂开会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转。
生怕别人闻出我身上的血腥味。
结果呢?
那些大领导,主动走过来握我的手。
夸我是大善人。
李青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您本来就是善人。
放屁!
老李爆了句粗口。
老子是个什么底色,自己最清楚。
但你小子硬是拿钱,拿命,拿脑子。
把老李家这块黑炭,洗得比白雪还乾净。
老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后来更离谱。
咱们去了京城,去了华尔街,去了欧洲。
那些个什么柴尔德丶什么摩根。
平时鼻孔朝天的大资本家。
全排着队,跪在咱家院子门口。
求着老子收他们的礼。
老李砸吧砸吧嘴,回味着那种感觉。
老子连句洋文都不会说。
只会骂娘。
他们却把老子当祖宗一样供着。
中东的国王给我敬酒。
欧洲的公爵给我点菸。
连世界能源组织的头头,跟我说话都得弯着腰。
李建成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儿砸,你给老子交个底。
古代的皇帝,有老子过得痛快吗?
李青云放下水杯。
十个皇帝绑一块,也没您痛快。
因为他们出不了地球。
您连太空都去过了。
李建成用力拍了拍手掌。
对!老子还上过天!
老李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把剩下的半杯二锅头,全倒进嘴里。
烈酒入喉。
老李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他扔掉酒杯。
双手按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李青云。
但爹这辈子,最骄傲的。
不是去了几趟太空。
不是赚了十几万亿的美金。
更不是那帮洋鬼子给我磕头。
李建成伸出粗糙的大手。
一把抓住了李青云放在桌上的手。
老头子的手很凉。
却没有一丝颤抖。
爹最骄傲的。
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老李的声音变了。
褪去了所有的粗犷和匪气。
透着一股深沉到顶点的自豪。
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有血有肉,够狠,也够稳。
你把老李家,从下水道里捞了出来。
放在了这世上最高的位置上。
乾乾净净。
清清白白。
老李的眼眶湿润了。
爹就是现在闭眼。
到了地下,也有脸去见你爷爷,见咱老李家的列祖列宗。
李青云反握住父亲的手。
很紧。
爹,您不会闭眼。
李青云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
青云医院的基因靶向药已经突破了。
我能给您买来时间。
买个屁。
李建成笑骂了一句。
老子活了七十多岁。
够本了。
老李靠回塑料椅背上。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刀疤显得格外柔和。
酒意上涌。
老李的眼皮开始打架。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他看着头顶那颗忽明忽暗的破灯泡。
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光景。
三十年了。
老李喃喃自语。
这灯泡,还是这么暗。
李青云没有说话。
他知道。
父亲的意识,又在现实和回忆之间游离。
儿砸。
李建成突然开口。
声音很低。
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李青云凑近了一些。
爹,我在。
老李的手指,死死扣住李青云的手背。
指甲掐进肉里。
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爹要去见你娘了。
老李转过头,看着李青云。
浑浊的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深深的眷恋。
你答应爹一件事。
李青云喉结滚动。
您说。
李建成松开手。
颤颤巍巍地指着北边。
那是乡下老家的方向。
等爹咽了气。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随时会断掉。
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追悼会。
别让那些穿西装的人来烦我。
李青云眼底的泪光再也压制不住。
他死死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
老李闭上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把我烧了。
骨灰盒装好。
老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带我回李水村。
埋在你娘旁边。
老子亏欠她太多了。
到了下面。
得好好陪陪她。
夜风穿过巷子。
吹落了灶台边的一叠废纸。
李建成靠在椅子上。
呼吸变得十分微弱。
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李青云坐在对面。
静静地看着沉睡的父亲。
他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绿色二锅头瓶子。
慢慢站起身。
手腕猛地用力。
砰。
玻璃瓶被捏成了碎片。
玻璃渣刺破了他的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没觉得疼。
只是这夜风,刮得骨头发寒。
胖子老板端着一盘新炒的菜走过来。
看到这一幕,吓得手一抖。
大兄弟,你手流血了!
李青云没有理会。
他掏出几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压在盘子底下。
不用找了。
他弯下腰。
像小时候父亲背他那样。
稳稳地将老李背了起来。
老李的头耷拉在李青云的肩膀上。
呼吸声细若游丝。
李青云背着父亲,一步步走出这条逼仄的老巷子。
皮鞋踩在积水里。
发出沉闷的声响。
巷口,防弹红旗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赵山河站在车旁,看到李青云背上的老李。
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少爷……
开门。
李青云声音冷硬。
回家。
车门拉开。
李青云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放进后座。
刚准备抽身。
老李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死死抓住了李青云的衣角。
别走。
老李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别怕,爹拿着刀呢。
谁敢碰我儿砸,老子活劈了他。
李青云僵在车门前。
泪水夺眶而出。
砸在真皮座椅上。
他的心,彻底碎了。
这个护了他两辈子的男人。
连做梦,都在替他挡刀。
爹,我不走。
李青云坐进车里。
紧紧握住那双粗糙的大手。
我陪着您。
红旗轿车缓缓启动。
驶入无边的夜色。
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两道血红的残影。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老李微弱的呼吸声在回荡。
李青云摘下金丝眼镜。
扔在旁边。
他双手捂住脸。
将头深埋在膝盖上。
无声地抽泣。
像是一头失去了庇护的孤狼。
就算他赢了全世界。
就算他拥有了摧毁一切的资本。
他也留不住这个乾瘪瘦小的老头。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中心。
窗外的霓虹灯五光十色。
青云大厦的巨型GG牌上,还在播放着特效药的宣传片。
救活了千万人。
却救不回最想救的人。
赵山河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骨节发白。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车速开得很慢。
怕颠着了后座上那个随时会睡死过去的老人。
少爷。
赵山河声音沙哑。
到了。
轿车停在桃花源山谷的木楼前。
院子里,灯火通明。
苏晚晴披着外套,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
看到车停下,立刻跑了过来。
爸怎么了?
苏晚晴看到被李青云背出来的李建成,声音发颤。
睡着了。
李青云稳稳地背着父亲。
走进院子。
跨过门槛。
把老头子轻轻放在宽大的紫檀木床上。
脱鞋,盖被。
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李呼吸均匀。
脸色平静。
就像是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只是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正在一点点往下滑落。
李青云坐在床边。
握着父亲的手。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老李满是褶子的脸上。
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那条起伏的曲线。
彻底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