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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李青云的眼角被酒精逼出一抹殷红。
他没有咳嗽。
硬生生把那股灼烧感咽了下去。
对面的李建成看着他。
老头子的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交织。
他死死捏着那个绿色的玻璃瓶。
眼底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李青云放下空杯。
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没有夺下父亲手里的酒瓶。
也没有像医生嘱咐的那样,去阻拦一个重病患者。
他知道。
今晚的老李,不是病人。
是一个要把半辈子心结解开的男人。
李青云伸出手。
拿过父亲手里的二锅头。
手腕倾斜。
清澈的酒液倒满两个廉价的玻璃杯。
溢出杯沿。
滴在满是油泥的木桌上。
碰一个。
李青云端起酒杯,主动递过去。
李建成咧开嘴。
玻璃杯重重撞在一起。
溅出几滴酒花。
两人仰起脖子,再次一饮而尽。
两杯烈酒下肚。
李建成的脸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
他扯开灰夹克的拉链。
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
夜风吹过老巷子。
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忽明忽暗。
打在老李那道贯穿眉角的刀疤上。
儿砸。
李建成打了个浓烈的酒嗝。
你上初二那年,学校开家长会。
老子没敢去。
李青云捏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其实那天,我走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老李低着头,看着粗糙的掌心。
我刚在南街收完一笔烂帐。
衬衫袖子上沾着别人的血。
洗不掉,一股子铁锈味。
我躲在校门外那棵大槐树后面。
看着别的学生家长,穿着乾乾净净的西装。
老李的声音开始发抖。
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鼓风机。
看着你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老子怕啊。
怕我一进去,别人就知道你爹是个流氓。
怕你以后在班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老李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
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后来,你被警察带走。
老子当时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老李红着眼,死死盯着李青云。
我以为,是我这身脏皮,把你给带坏了。
你把老子从烂泥里拽出来。
给老子穿上西装,戴上代表的牌子。
老李拍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
可老子知道。
这壳子下面,还是个混子。
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一本乾净的家谱。
欠你的。
李青云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
没有流泪。
他只是拿起另一瓶未开封的二锅头。
拇指用力,顶开瓶盖。
爹。
李青云把父亲面前的空杯满上。
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您以为,外面的世界有多乾净?
李建成愣住了。
华尔街的那些银行家。
欧洲那些住古堡的贵族。
李青云端起酒杯。
他们穿着几十万的定制西装,喝着几万美金的红酒。
但他们吃人的时候,连骨头渣都不会吐。
李青云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我在纽约,见过投行经理把几十万人逼得跳楼,然后笑着开香槟。
我在非洲,见过跨国矿企为了抢地盘,直接买通雇佣兵屠村。
跟他们比起来。
李青云嗤笑一声。
您当年在南街收的那点保护费,像是在做慈善。
老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乾净的财富。
李青云将杯子碰了碰老李的杯沿。
只有吃人,和被吃。
资本的牌桌,比南街的黑道血腥一万倍。
我能活下来。
李青云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
靠的不是什么哈佛的经济学模型。
靠的,就是您传给我的这身匪气。
李建成浑身一震。
浑浊的瞳孔猛地放大。
别人跟你讲规矩,你就掀了他的桌子。
别人想断你的粮,你就刨了他的祖坟。
李青云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这不都是您教我的吗?
老李呆呆地看着儿子。
如果没有您拼了命护犊子,给我打下的底气。
我早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碾碎了。
李青云举起酒杯。
您给我的,是能在狼群里活下去的獠牙。
我不欠别人的。
您,更不欠我的。
玻璃杯再次碰撞。
清脆的声音,划破了老巷子的夜色。
两人同时仰头。
把杯子里的烈酒灌进胃里。
没有煽情的拥抱。
没有抱头痛哭的戏码。
两个男人。
两辈子的交锋与和解,全融在了这两块五毛钱一杯的二锅头里。
不远处的灶台前。
胖子老板还在挥舞着锅铲。
炉火映红了半边墙壁。
一盘新炒的花生米被端了上来。
李老赖,少喝点。
胖子老板把盘子放下,嘀咕了一句。
你这身子骨,再喝得出事。
滚蛋!
李建成一瞪眼。
老子跟我儿子喝酒,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胖子老板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去刷锅。
老李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嘎嘣嚼碎。
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
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儿砸。
老李嚼着花生,咧开大嘴。
照你这么说,老子这流氓还当出功劳来了?
那当然。
李青云夹了一块拍黄瓜。
没您这个南街扛把子,哪有今天的青云帝国。
哈哈哈哈哈!
李建成爆发出震天响的狂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拍着大腿。
干嫩娘的!
老子就说,我李建成的种,怎么可能怂!
来!再走一个!
老李主动举起酒杯。
碰杯声不断。
一瓶二锅头很快见了底。
李青云打开第二瓶。
劣质酒精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老李的酒量早就退化了。
几杯下肚,他的脸已经红得像一块煮熟的猪肝。
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呼吸变得粗重。
但他还在喝。
死命地喝。
李青云也没有拦。
只是默默地给他倒酒。
这顿酒,喝的是命。
喝的是三十年的人间沧桑。
夜深了。
巷子口的流浪狗叫了两声。
第二瓶二锅头,只剩下最后两口。
李建成夹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筷子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啪。
老李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放弃了夹那块滑溜溜的腰花。
他端起最后的半杯酒。
没有一饮而尽。
而是慢慢放回了桌面上。
李青云动作微顿,看向父亲。
老李脸上的狂笑不见了。
那种因为酒精和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迷糊。
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清醒得让人心悸。
就像是回光返照。
把涣散的灵魂强行聚拢。
儿砸。
李建成的声音不再沙哑粗犷。
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李青云放下了酒杯。
脊背下意识地挺直。
爹。
老李看着面前残羹冷炙的碗盘。
目光最终落在李青云的脸上。
那眼神,仿佛要把儿子的模样,死死刻在骨头上。
爹这辈子。
老李双手平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语气郑重,宛如刀刻斧凿。
还有一个事。
没办。
李青云呼吸停滞了半秒。
什么事。
一阵冷风吹过。
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彻底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老李的半张脸。
老李微微探出头。
看着李青云。
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我要去找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