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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沿着蓑衣淅沥而下,滴落于青石板上。
叶无忌踏入郭府门槛,一身血腥之气未曾消散。
黄蓉正独坐堂中,手中捧着一盏凉透的清茶,痴痴望着跳动的烛火,眸中空无一物。
鲁有脚之死,在她心中划开一道伤口。这老乞丐多年来鞍前马后,事无巨细,妥帖之至,她本有意将丐帮大业托付,未料想他竟先行一步,撒手人寰。
闻听脚步声,她娇躯微颤,却未曾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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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监军,我已将他留在了城头之上。」
叶无忌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还有那数百名甘愿陪他『流芳百世』的书生亲兵,我也一并成全了,兵器都留给了他们。」
黄蓉的手指微微收紧。凭她七窍玲珑之心,叶无忌话中机锋,她岂能不晓?那赵监军与一干人等,怕是见不到明日的朝阳了。即便不亡于蒙元之手,亦是叶无忌借刀杀人之计,断其后路,绝无生机。
「你……这是兵变。」黄蓉的嗓音有些沙哑。
「是求活。」
叶无忌行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曾名满天下的俏黄蓉。
他伸出手,染血的指尖轻佻地勾起她的下颌,迫她仰首对视。
「蓉儿,你我没有功夫伤春悲秋了。」
叶无忌的眼神锐利如刀,「北门那道缺口,是以人命堆填而成。方才我去看过,尸骸堆积如山,几与城墙齐高。张猛麾下那几百弟兄,此刻已杀红了眼,只认我叶无忌,不认甚麽朝廷!我应承了,要带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黄蓉喃喃自语,眸中泛起些许波澜。
「不错,活下去。」叶无忌俯身凑近,那股雄浑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令她呼吸一窒。「我已命张猛整队。半个时辰后,我等便自南门突围。彼处水门虽破,却正好用作突破之机,可趁夜色雨幕,夺船顺流东下。」
「可是……靖哥哥他……」黄蓉下意识地望向后堂。
「一并带走。」叶无忌截断她的话,「都得走。待到了安稳之地,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尽可冲我一人而来。但眼下,必须走。」
黄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那可是郭靖啊。
是那个高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是在襄阳城头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郭靖。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竟是被人如绑牲畜般架出城去,只怕比杀了他还令他痛苦。
「你想说他宁死不从,对麽?」叶无忌冷笑一声,松开手直起身,「蓉儿,郭伯伯若执意殉城,我绝不阻拦。但你,不行。你是我叶无忌的女人,昔日你是郭夫人,自今而后,你只能是我的人。」
此言何其孟浪。
可在这兵荒马乱丶礼乐崩坏的雨夜,却如重锤,狠狠砸碎了黄蓉心中那道名为礼教的枷锁。
「我去准备。」她阖上双目,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
郭府,后院。
此地曾是襄阳城中最安宁的所在,如今亦被慌乱笼罩。
叶无忌穿廊过院,大步流星,一脚便踹开了东厢房门。
程英正端坐窗前,手持一管碧玉洞箫,细细擦拭。屋内的行囊早已备好,齐整地搁在桌上。
见叶无忌闯入,这女子并无多少惊诧。她只是静静起身,那一袭青衫,在这乱世之中,愈显风姿清雅,遗世独立。
「叶大哥。」程英轻声唤道。
「收拾妥了?」叶无忌瞥了一眼那行囊。
「嗯。」程英螓首微点,目光掠过叶无忌身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未发一言,「师姐先前示意,或有变故,我便早早备下了。」
这便是程英。不争不抢,不多言多问,却总在最要紧的关头,默默立于你身后。
叶无忌心中一暖,走上前,难得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跟着我,此番恐有些颠簸。」
「只要跟着叶大哥,去何处都好。」程英垂首低语,耳根泛红。
然,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却远无这般和宁。
「我不走!我不走!」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雨幕,满是大小姐惯有的娇蛮之气,「爹爹说过要死守襄阳!我们怎能当逃兵?此乃懦夫行径!我要去城头助爹爹杀敌!」
叶无忌眉头一蹙,转身进了隔壁。
只见郭芙正将几个收拾细软的丫鬟推搡得东倒西歪,手中长剑乱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怒不可遏。
瞧见叶无忌进来,郭芙双眼一亮,如见救星:「叶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劝劝我娘,我们不能走!大武小武他们尚在前线搏杀,我们这般走了,置他们于何地?」
「大武小武?」叶无忌嗤笑一声,反手阖上房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一步步向郭芙逼近。
「那两个蠢材,若是命大,自会随波逐流;若是命薄,亦是死不足惜。」
「你怎麽能这麽说!」郭芙瞪圆了杏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叶无忌,「你不是盖世英雄麽?不是凭一己之力挡住了蒙古大军麽?你该带着我们杀回去才是!只要坚守,朝廷的援军不日即至!那个范……范文虎大人,麾下不是有的是兵马?」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郭芙捂着发烫的脸颊,彻底怔住了。自小到大,便是爹爹也未曾如此重地责罚过她。
「清醒了麽?」叶无忌甩了甩手,神情冷漠。
「你……你打我……」郭芙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浑身颤抖。
「打你,算是轻的。」叶无忌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拽到跟前,声色俱厉地低吼,「不想被蒙古鞑子掳去,剥光了在营帐里献舞,便给老子闭嘴!即刻拾起你的行囊,滚去后门马车上!」
郭芙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骇住,心胆俱裂。
她何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叶无忌。在她记忆里,这个男人虽带着几分邪气,却总归是护着她的,此刻竟如索命的修罗一般。
「呜……」她吓得不敢再多言,只捂着脸抽噎着,取了那个小小的包袱。
料理完郭芙,叶无忌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望向主屋。
那儿,方是此行最难逾越的关隘。
……
主屋之内,灯火如豆。
黄蓉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手执湿帕,轻柔地擦拭着郭靖的手。
郭靖静卧于斯,双目紧阖,气息奄奄。这半月来,他内伤沉重,又兼急火攻心,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昔日巨侠的风采?
鬓边不知何时已染上风霜,那张素来憨厚方正的脸庞,亦是沟壑纵横,写满了苍老与疲惫。
「靖哥哥……」黄蓉低声呢喃,「咱们这二十年,究竟是为了什麽?」
她想起了桃花岛。
那时的东海之滨,风是暖的,花是香的。那时的靖哥哥,虽鲁钝憨直,却独属于她一人。他会为博她一笑,在桃林中苦练一整日的掌法;会为她一句想吃叫花鸡,跑遍半个岛屿去寻最肥的雏鸡。
可后来呢?
自打镇守这襄阳,靖哥哥便不再是她的傻小子了。他是郭大侠,是万民敬仰的守护神,是摇摇欲坠的大宋最后的脊梁。
他的心中,装着朝廷,装着百姓,装着天下大义。
唯独留给蓉儿的方寸之地,却愈发狭小了。
甚至连夫妻情分,亦被他以「潜心练功,以御外敌」为由,淡漠了数载。
黄蓉凝视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执过打狗棒,号令天下群丐;也曾在算盘与粮草帐册间,为这襄阳城拨弄了无数个日夜。
可她原本,不过是想在桃花岛上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罢了。
「我不懂什麽家国天下。」黄蓉自嘲一笑,泪水悄然滴落在郭靖的手背上,「我只晓得,芙儿纵然骄纵,却也罪不至死。」
「无忌说得对。」
「这大宋,已烂到骨子里了。」
「那个范文虎,隔岸观火,见死不救。那个临安的官家,依旧在西湖上听曲赏花。咱们阖家的性命都填进去,又能换回什麽?」
黄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二十载的郁结之气尽数吐出。
她缓缓起身,行至柜前,打开了最底层的一只木箱。
箱中没有丐帮的污衣,亦无戎装的软甲。
唯有一套淡黄色的衣衫,那是她初离桃花岛时最爱穿的式样,纵然陈旧,却洁净如新。
「靖哥哥,恕蓉儿……自私一回。」
黄蓉指尖颤抖,抚过那柔软的衣料,「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再为自己活一次。」
她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叶无忌那张狂放不羁的脸。
那个男人,无赖丶好色丶行事百无禁忌,却也活得淋漓尽致。
他的血是热的,他的怀抱是滚烫的。在他身旁,她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女人,一个被呵护丶被渴望的女人,而非一尊供在神坛之上,悲悯众生的泥塑菩萨。
黄蓉闭上眼,心一横,转身便要去取桌上的绳索。
既已决意要走,便是用绑的,也要将靖哥哥带离这绝地。
然,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床榻上,那只始终静卧不动的手指,忽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沙哑乾涩之声悠悠传来。
「蓉儿……」
黄蓉如遭雷击,霎时僵在原地。
那只伸向绳索的手,便这般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她木然回首,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眸。那双眼虽浑浊未开,深处却透着一股九牛也拉不回的执拗。
郭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