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烛火摇曳,灯芯在热油中爆出一朵细碎的火花。
床榻之上,那双浑浊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黄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上。
「靖哥哥……」
这一声唤,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郭靖喘息粗重,他昏迷太久,喉咙乾涩。
「水……」
黄蓉慌忙起身,从桌案上端来半盏早已备好的温水,用汤匙一点点喂入他口中。郭靖贪婪地吞咽着,直到那股甘冽滋润了乾裂的咽喉,眼中的神采才稍稍聚拢了些。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黄蓉按住他的肩膀,「你身上有伤,内息紊乱,还要好生静养。」
郭靖摇了摇头,执拗地撑起半个身子,背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他的目光越过黄蓉的肩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夜色中,并没有往日的宁静,而是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外面……还在厮杀?」郭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即便此刻虚弱不堪,那股大侠的气度依旧未减分毫。
黄蓉身子一僵。
她低下头,避开郭靖审视的目光,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该如何说?
说这襄阳已是个死局?说那个平日里被你视作晚辈的叶无忌,此刻正提着刀,在城头行那兵变之事?还是说,我也动了私心,想要弃你坚守了一生的城池于不顾?
「是……是过儿和无忌。」黄蓉终是开了口,只是声音很低,「还有张猛,他们带着残部,在北门死守。」
「北门……」郭靖眉头紧锁,「北门缺口……补上了麽?」
黄蓉咬了咬下唇,摇头道:「没补上。尸体太多,填满了。」
郭靖默然。
良久,他才缓缓问道:「伤亡如何?」
「守军……十去七八。」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涩,「咱们丐帮的弟子,打得最惨。鲁长老……鲁长老他……」
郭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鲁有脚怎麽了?」
黄蓉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鲁长老,殉城了。就在北门,为了堵那个缺口,被鞑子的乱刀……分了尸。」
郭靖的身躯剧烈一颤。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滑落。
「好……好……」郭靖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悲凉的豪气,「鲁长老是个硬汉子。没丢我大宋的脸。」
屋内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的风雨声,一下下敲打着窗棂。
过了半晌,郭靖重新睁开眼,情绪似乎已平复下来。他看着黄蓉,眼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蓉儿,如今城中是谁在发号施令?」
「是无忌。」黄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无忌……」郭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轻浮浪荡,没个正形。没想到关键时刻,是个能扛事的。我这一昏死,若是没他,这城怕是早就破了。」
黄蓉心头一跳。
靖哥哥若知晓叶无忌此刻的打算,怕是会气得吐血。
可事已至此,再瞒下去已无意义。
黄蓉心一横,抬起头,直视着郭靖的眼睛:「靖哥哥,无忌他……并未打算死守。」
郭靖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北门已破,水门也失守了。」黄蓉语速极快,仿佛只要慢一分,那勇气便会消散殆尽,「无忌将安抚司的赵监军定在城头上,让他死守。而他则集结了剩下的几千残兵,准备……准备从南门突围。」
说到「赵监军」三字时,黄蓉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郭靖的反应。
杀官造反,这在大宋律例中是诛九族的大罪。以郭靖那迂腐忠厚的性子,定会勃然大怒。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郭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空洞:「突围……去哪里?」
「不知道。」黄蓉摇头,「或许是去当草寇,或许是占山为王。无忌说了,朝廷不管我们,那便自己求活路。他……他还让人备好了马车,要带咱们一起走。」
黄蓉说完,整个人如虚脱一般,瘫软在脚踏上。她等着郭靖的斥责,等着他骂叶无忌是大逆不道,骂她是贪生怕死。
可等了许久,只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蓉儿。」
郭靖的声音温和得有些不真实,「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黄蓉惊愕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靖哥哥,你……你不怪无忌?他可是杀了朝廷命官,还要弃城而逃啊!」
郭靖苦笑一声,「怪他什麽?怪他想带着那几千弟兄活下去?还是怪他不像我这般傻,非要在那城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硬弓。
那是昔日在蒙古大漠,哲别师父赠予他的。弓身已旧,弓弦却依旧紧绷。
「我守了这襄阳二十年。」郭靖缓缓说道,「从壮年守到白头。我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只求对得起『侠义』二字。可我也看明白了,这大宋……就像这把弓,弦绷得太紧,早就没救了。」
「那个赵监军,平日里作威作福,关键时刻只会拖后腿。杀了便杀了吧,若是换做我年轻那会儿,说不定我也一掌毙了他。」
这番话从郭靖口中说出,直教黄蓉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死守规矩丶忠心报国的郭靖麽?
「靖哥哥,你……」
「人老了,有些事,反倒看得开了。」郭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黄蓉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缱绻。
「蓉儿,咱们有多久没回桃花岛了?」
黄蓉一怔,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答道:「有五六年了吧。自从襄阳战事吃紧,便再没回去过。」
「是啊,五六年了。」郭靖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这昏暗的屋室,看到了那片碧波万顷的大海,「这个时候,岛上的桃花应该开了吧?」
「开了。」黄蓉顺着他的话说道,「每年三月,岛上便是粉红一片。若是咱们还在岛上,这个时候,你应该在试剑亭练功,而我……」
「你在给我做叫花鸡。」郭靖笑着接过了话茬,「你做的叫花鸡,味道总是那麽好。记得当年七公他老人家,就是被你这一手厨艺骗得团团转,才肯教我那降龙十八掌。」
黄蓉也笑了,眼中泛起泪光:「那是靖哥哥你资质好,又肯下苦功。七公嘴上说你是傻小子,心里可喜欢得紧。」
「我就是傻。」郭靖叹了口气,「若不是傻,怎会让你这麽个绝顶聪明的丫头,跟了我这麽多年,受了这麽多苦。」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黄蓉鬓角的一缕白发。
「蓉儿,你还记得当年在归云庄麽?欧阳克那个花花公子,带着大批蛇阵来提亲。那时候我就在想,我郭靖何德何能,你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聪明美貌,天下无双。而我,不过是大漠里长大的一个傻小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黄蓉握住他在自己脸上摩挲的手,柔声道:「欧阳克那是自作聪明。我就喜欢靖哥哥这样的,实在,靠得住。」
「实在?」郭靖摇了摇头,「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欧阳克的。他虽然坏,但他懂得怎麽讨女孩子欢心。不像我,总是惹你生气,总是让你担心。」
他的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跳到那里。
「还有华筝妹子……」
提到这个名字,黄蓉的手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华筝妹子是个好姑娘。」郭靖望着虚空,眼神有些愧疚,「我在大漠那些年,全靠铁木真大汗和托雷安达照拂。华筝对我一片痴心,可我却负了她。那时候我只想着报仇,想着回中原找段天德,却没想过,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
「靖哥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黄蓉轻声安慰。
「是啊,都过去了。」郭靖叹息,「这辈子,我负了华筝,负了杨康那份兄弟情义,甚至连过儿,我也没能好好教导,让他受了那麽多委屈。」
「你没负杨康。」黄蓉急道,「那是杨康他自己认贼作父,咎由自取。至于过儿……过儿现在不是好好的麽?他武功高强,又是全真高徒,方才还在城头杀敌呢。」
郭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蓉儿,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麽吗?」
黄蓉茫然摇头。
郭靖看着她,眼中的疼惜浓得化不开:「我最后悔的,就是把你困在了这襄阳城里。」
「这二十年,你本该在桃花岛上,过着抚琴弄箫丶逍遥自在的日子。可因为我一句话,因为我这个所谓的『大侠』名头,你就陪着我在这里吃沙子,耗心血。你看看你,才三十出头,这眼角都有皱纹了。」
「我……我不苦。」黄蓉拼命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只要能和靖哥哥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郭靖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宁愿不做这什麽大侠。我就带着你,回牛家村,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咱们再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黄蓉听得心如刀绞。
这还是那个把「为国为民」挂在嘴边的郭靖麽?
他今日这番话,每一句都像是交代后事,每一句都在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数个乾净。
「靖哥哥,你别说了……」黄蓉伏在床边,泣不成声,「咱们这就走,跟着无忌走。以后咱们不守城了,咱们回桃花岛,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郭靖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顶,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蓉儿,你知道吗?刚才做梦,我又梦见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那时候你扮作小叫花子,把店小二耍得团团转。我请你吃饭,你点了一大桌子菜,什麽『玉笛谁家听落梅』,什麽『好逑汤』。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兄弟真有意思。」
「后来在湖边,你换回女装,坐在船头唱歌。那模样……真好看。」
郭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浸在了那段最美好的记忆里,不愿醒来。
黄蓉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那时候没有襄阳,没有蒙古大军,没有沉甸甸的家国重担。只有两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男女,两颗懵懂却炽热的心。
「二十年一觉襄阳梦,终究是要醒的。」
郭靖长叹一声,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英雄迟暮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郭大侠的凛然正气。虽然虚弱,却依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蓉儿。」
「我在。」
「去把无忌叫来。」郭靖沉声道。
黄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问道:「靖哥哥,你要做什麽?」
「有些话,我要当面交代他。」郭靖目光炯炯,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回忆往昔时的柔弱,「既然这襄阳城要易主,既然这天下要变,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来挑。」
「可是无忌他……」
「去吧。」郭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分寸。」
黄蓉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她深深地看了郭靖一眼,只觉得此刻的丈夫,虽然就在眼前,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那个憨厚的靖哥哥,似乎在这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中,参透了某种她一直未能参透的东西。
「好,我去叫他。」
黄蓉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向门外走去。
推开房门,外面的风雨依旧猛烈,裹挟着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黄蓉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盏孤灯下在这乱世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这一面,或许便是夫妻之间最后的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