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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茵茵看了看她手里那盏灯——用墨水瓶改的,铁皮盖上穿了个孔,棉绳做的捻子,火苗像颗黄豆。油确实快见底了。
“跟我来。”
她回办公室,从铁皮柜最下层摸出半瓶煤油——是她秋天备着的,万一停电用。她给刘小梅倒了大半,又拿了两根蜡烛递过去:“分给你们宿舍,省着用。”
刘小梅接了,谢了一声,端着灯往回走。苏茵茵跟在她后面,一间一间宿舍看过去。男生宿舍那边已经闹翻了天,几个小子拿着蜡烛在床头翻跟头,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她敲了敲门框,里面立刻安静了。
“周鹏。”
“到——”
“蜡烛放好,床头不许放,放窗台上。谁再翻跟头,明天实验课多写一份报告。”
里面一阵悉悉率率,蜡烛全挪到了窗台上。苏茵茵又看了两间,确认每个宿舍都亮着灯,没有明火靠近被褥的隐患,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初三一班教室门口,她停了停。里面还有点光,是几个初三的学生点了灯在自习。她推门进去,果然,那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中间立着一盏煤油灯,每人面前摊着试卷。
“苏老师。”后排那个问范仲淹的男生抬起头,“今晚的英语卷子还没做完,明天要交。”
“做吧。”苏茵茵走过去看了一眼他们的灯,“灯油够不够?”
“够。我们凑的。”
她点点头,没多留。出了教室门,走廊尽头又闪出一团光——是孙老师,教数学的老头,手里端着盏罩子灯从教师宿舍那边走过来。
“苏老师,你也还没睡?”
“查完宿舍就回。您呢?”
“初三那几个在教室点灯,我不放心。”孙老师把灯举高了些,照了照走廊,“这电,说停就停。明天要是还不来,课怎么上?黑板都看不清。”
“我那还有两根蜡烛,明天给您拿一根。”
孙老师应了一声走了。苏茵茵回到办公室,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烛苗晃了晃,没灭。操场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山坳里星星点点的烛光从各个窗口透出来,把整栋宿舍楼照得像一块缀满萤火的蜂窝。
她坐下来,借着烛光继续批报告。红色的笔迹在纸面上走,批完一本放一本。批到周鹏那本的时候,她停了停。实验步骤写得潦草,但结论那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试管,旁边写着“酸→红,碱→蓝”。她笑了一下,在下面批了个“对”。
十一点,她收拾好桌子,把蜡烛吹灭,只留了根火柴照着路。回宿舍的路上,她数了数窗口的灯——学生宿舍那边大部分已经暗了,还剩三四间亮着,大概是初三那几个还在熬。她把火柴梗扔进垃圾桶,推开宿舍门。
屋里黑着。她没有立刻点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窗外山脊上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后山那片杉树林泛着银灰。她忽然想起稿子里写的那句——“林昭把红大衣挂回去,转身下了楼”。今天写的这章,收在这个地方,挺好。
明天如果电还不来,没办法写稿——烛光太暗,写多了费眼睛。不过明天白天应该能修好,供电所的人只要不下雪就会来。
她摸黑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床头。躺下来的时候,枕边那本化学课本还摊着,是今天上课用的。她顺手把它合上,搁在枕头内侧。
外面的风小了些,杉树梢不再唰唰响。远处山坳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座星城山沉进黑夜里,只剩月亮挂在主峰顶上,照着那片她每天清晨翻越的山脊。
腊月二十,星城山落了一场大雪。
苏茵茵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操场上最后几个学生在堆雪人。明天开始放寒假,今天下午各科成绩陆续出来,她带的初一化学考得不错,四十三个学生里,三十五个在九十分以上。周鹏破天荒地考了个九十三,卷子发下去的时候自己愣了半天,然后跑过来问她:“苏老师,我是不是写错名字了?”
她接过卷子看了看,字还是那手狗爬字,但计算全对。她拍了拍他脑袋:“没写错,就是你。”
周鹏咧着嘴跑了,棉袄袖子甩得呼呼响。
她收拾好办公桌,把本学期的教案本码齐,然后从铁皮柜最底层把两沓稿纸拿出来——《剑出星城》的完稿和《山河故人》的第四章。她把它们一起装进那个牛皮纸大信封,封好口。信封上收件地址写着:省城天府市,春风文艺出版社,陈建国编辑收。
她本来打算节后去趟天府市的,但婚礼那边的时间卡住了,一周后,腊月二十七。天府市去不成了,至少年前去不成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打算明天回市里路过邮局的时候,先寄出去。挂号信,八毛五,比亲自送省事,就是慢点儿。
她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镇上的总机转过来的,信号不太稳,滋啦滋啦的。她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清了清嗓子:“茵茵,是我。”苏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