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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乱掬水洗了把脸,任宫女系扣整冠,推门而出时,东方已透出一线灰白。
去太和殿的路上,王钦缓步在前引路,沈凡跟在后头,耳畔絮絮说着几位重臣的名号丶派系丶脾性,字字如钉,敲进他脑中。
尚未跨进殿门,便见廊下人影攒动,官员们三两聚作一团,谈笑低语,衣袖相碰,玉佩轻响。
王钦微颔首,沈凡随之步入大殿,在龙椅上端坐如松。
「上朝——!」
王钦一声长啸,馀音撞在朱墙金柱间,殿外霎时应声如潮:
「上朝——!」
「上朝——!」
……
群臣闻声,顷刻敛容,按品级列队,肃然向乾清宫方向行来。
待人影尽数涌入,沈凡抬眼扫去,满殿绯紫,一张张面孔陌生得紧,只得悄悄瞥向王钦。
王钦不动声色,只朝他微一点头,随即扬声喝道:「跪——!」
「臣等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这句,他倒答得乾脆利落。
前世刷过的宫斗剧太多,这套路,闭着眼都能接上。
果然,群臣刚立定归班,王钦便朗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意思很明白——有事赶紧说,没事麻利儿回家凉快去。
「臣沈致远叩请面圣!」
瞧见没?老祖宗的规矩有时候真管用,开口前先亮明身份,不然沈凡哪能分清朝堂上这些乌泱泱的大人老爷们谁是谁?
「沈致远?哦……这名字耳熟。」沈凡心念一动,「王钦刚才路上还提起过,说是内阁首辅,文官里头排第一的硬骨头。」
他略一抬眼,语气乾脆:「讲。」
沈致远拱手垂首:「启禀陛下,游击将军李晟已押解入京,刑部丶都察院皆候旨定夺,请陛下示下。」
「李晟?」沈凡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王钦只拎出几个权柄最重的老狐狸,压根没提这号人物。
既然两眼一抹黑,那就别硬撑,顺势把球踢回去:「爱卿怎麽看?」
沈致远声如金石:「李晟抗命贵州总督沈广之调令,坐视苗疆战局崩坏,军纪溃散,将士死伤枕藉。依律,当斩不赦!」
「沈广之?」沈凡暗自咂摸,「又一个生面孔。不过敢顶撞上司丶拖垮战事,这人怕是真该剐。」
他刚要点头应允,底下却有人按捺不住,霍然出列。
孙定安银发如雪,甲胄未卸,拄着紫檀杖踏前一步:「陛下且慢!老臣孙定安斗胆进言——李晟确有失职之罪,但功过相抵,尚不该取性命!此人镇守西南十年,大小二十七战,屡破苗寨,护得边民安枕。恳请陛下开恩,留其性命,以励将士忠勇之心!」
沈凡一时哑然。
他下意识瞥向王钦,眼神里写着三个字:听谁的?
可不是嘛——这位孙定安,可是朝中武将的定海神针。若说沈致远是文官的脊梁,那孙定安就是武将的魂。王钦早说过,此人出自开国勋贵宁国公府,当今宁国公,三代统兵丶四朝宿将,大周军中无人不服。
王钦不动声色,指尖朝孙定安方向轻轻一偏。
沈凡当即会意,轻咳一声,转向老将军:「孙爱卿,依你之见,如何处置为宜?」
孙定安朗声道:「请陛下将其贬戍哈密,戴罪效力,守西陲丶御胡马,将功折罪!」
沈凡没急着拍板,转头望向沈致远:「沈爱卿,你意下如何?」
沈致远神色如常,垂眸抱拳:「圣裁乾纲,微臣唯命是从。」
「哈?」沈凡心头一愣,「你前脚还喊着『斩』,后脚就甩手不管了?」
琢磨不透,他索性落槌:「那就依孙爱卿所奏,发配哈密。」
「老臣谢恩!」
又应付了几桩琐务——户部报粮价丶工部呈河工丶礼部议册封……总算熬到退朝钟响。
回到养心殿,沈凡一把扯松领口,扭头问王钦:「王公公,我越想越糊涂——沈致远不是咬死了要砍李晟脑袋吗?怎麽最后反倒装起哑巴来了?」
王钦没答,只反问一句:「您可知,弹劾李晟的那个贵州总督沈广之,到底是谁的人?」
「不知道。」沈凡摇头,「但猜也猜得到,八成是沈致远的心腹吧?」
王钦却笑着摆摆手:「错了。沈广之和李晟,都是宁国公府的人。」
「啊?」沈凡脑子顿时打结,「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还要互相撕咬?」
「这弯子,得您自己慢慢捋。」王钦话到这儿便住了口,半点不绕。
沈凡斜睨他一眼,正欲再问——
忽听殿外靴声急促,真·泰安皇帝赵宸熙大步跨进门来。
脚步虽快,可沈凡一眼就看出那腰腿虚浮,气息微喘,像是强撑着赶回来的。
假皇帝该让位了。
沈凡立刻起身,紧随王钦身后扑通跪倒:「草民沈凡,叩见皇上!」
「平身。」
赵宸熙连眼皮都没往他身上扫,径直转向王钦:「今早朝上,有何要紧事?」
王钦字字清晰,将早朝始末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赵宸熙听完,颔首赞道:「办得妥当。」
这话,是对沈凡说的。
沈凡忙低头:「草民不敢贪功,全赖王公公提点周全。」
王钦听着,嘴角微扬,心下熨帖:这小子机灵得很。昨夜他与两位娘娘的事儿,咱家就当没看见。
退居二线的假皇帝沈凡,转眼就被王钦带进了养心殿深处一间「暗室」。
真皇帝赵宸熙一回宫,沈凡这冒牌货便再不能露面。
更不能随便走动——万一被谁撞见,又得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所谓暗室,实则清幽雅致,紫檀案丶青瓷盏丶松子酥丶雨前茶,样样齐整。
沈凡百无聊赖,拈起一块酥点塞进嘴里,又慢悠悠啜了口热茶,趴在案上哼着跑调的小调,眼皮渐渐发沉。
梦里,泰安皇帝早已玩腻了秦楼楚馆的莺莺燕燕。
既然兴致已尽,赵宸熙自然不必日日溜出宫去。
他不出宫,沈凡这替身也就彻底没了用场。
于是赵宸熙一声令下,命王钦接过了他。
只见王钦手握一柄乌鞘短匕,嘴角噙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沈凡扑通跪倒,额头磕得咚咚响,嗓子都哑了:「饶命!求公公开恩……」
王钦却笑意不减,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跨进宫门那刻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可别记恨咱家。」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匕首直没入胸。
温热的血涌出来,眼前光影晃动丶声音远去……
骤然惊坐而起,沈凡大口喘气,四下张望——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他胡乱抹了把额上冷汗,动作却突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