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装失忆那阵子,日日灌这黑汤,早把味蕾熬得见药生畏。
可身子是自己的,再嫌苦,也得咽下去。
他一把端过药碗,仰脖灌尽,喉结滚动两下,脸霎时皱成一团,手忙脚乱抓起案上茶盏,猛灌三口,才勉强压住舌尖翻涌的涩意。
即便如此,那股子苦味仍像藤蔓似的,缠着舌根不肯散。
前世他就怕苦——中药不敢碰,苦瓜夹一筷子都皱眉,连黑巧都不敢尝第二口。
他瘫在榻上,眼皮半垂,不知神游何处。
忽地坐直身子,唤道:「孙胜,速请李太医来!」
「遵命!」
孙胜快步退出,不多时便引着李太医跨过门槛。
礼毕,沈凡开门见山:「李太医,太医院可曾炼过成药?」
「成药?」李太医略怔,旋即躬身答:「回万岁爷,确曾制过几味丸散。」
沈凡眸光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那朕这副风寒方子,能否压制成丸?」
声音里满是渴盼,目光灼灼盯着对方。
李太医略一思忖,如实道:「回万岁爷,风寒药入丸并非不可,只是费料费工,药力亦要折损三成。此前院中从未推行,实因效用不彰。不过若陛下执意要,臣即刻回院筹办。」
「要!立刻!马上!」沈凡一拍榻沿,嗓音都拔高了半分,「你这就去,一粒不许拖!」
「臣领旨!」李太医拱手退下。
殿外廊下,他并未走远,待孙胜一露面,便将人拉至僻静处,压低声音问:「孙公公,敢问万岁爷这突然要丸药,可是……」
孙胜掩嘴一笑,朝殿内努努嘴:「您没瞧见?方才那碗药下肚,万岁爷的脸,都快拧成麻花了。」
「哎哟,多谢提点!」李太医抚掌一笑,转身便疾步奔太医院去了。
养心殿内,沈凡药力渐沉,眼皮一耷,呼吸便匀长起来。
再睁眼时,日头已斜照窗棂,满殿浮金。
抬眸一望,王皇后正坐在榻边,眼圈泛红,睫毛湿漉漉的,显是刚哭过一场。
他心下一沉,立时明白——沈氏那档子事,终究没瞒住。
他略一迟疑,伸手覆上皇后微凉的手背,嗓音放得极柔,佯作不解:「皇后这是怎麽了?谁惹你不快了?」
见沈凡睁眼坐起,王皇后急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微颤:「皇上醒了!臣妾好得很,倒叫您挂心了!」
「是朕亏欠你!」沈凡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喉头一哽,长叹如风过松林。
「皇上快别这般说……是臣妾没用,若非如此,您也不至于……」
话未说完,沈凡已抬臂将她揽进怀里,力道沉而稳:「皇后贤德,错全在朕。这话,莫再提了。」
她埋首在他胸前,听他心跳沉笃,闻他衣襟间淡淡的沉香与汗意交织的气息,眼眶倏地一热,泪珠无声滚落。
「别哭,一哭,朕心就揪着疼。」他一手环紧她肩背,一手缓缓梳过她乌亮的发丝,指尖捻起一缕幽香,沁入肺腑。
可此时他心底却空落落的,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抱着她,越抱越紧,仿佛要藉此压住那点说不出口的疲惫与荒凉。
送走王皇后后,沈凡仰面躺回榻上,静默片刻,忽朝殿外扬声:「孙胜,进来!」
守在外头的孙胜应声疾步而入,躬身垂首:「万岁爷有何吩咐?」
「即刻拟旨——安国侯王国威,复爵安国公,加授正二品都指挥使!」
「奴才这就去办!」孙胜不敢怠慢,转身便奔向值房伏案疾书。
沈凡审过草稿,只颔首道:「盖印吧。」
朱砂印落,圣旨落地生根。
安国府前厅里,王国威双手接过黄绫圣旨,眉梢直跳,当场拍案大笑,嚷着要摆流水席,遍邀京中显贵。
偏巧王思锐还存几分清醒,见父亲又露旧日浮躁之态,忙上前低劝:「父亲,您忘了上回陛下的申饬了?」
王国威一愣,笑声戛然而止,只唤人备下家宴,连门槛都不让外人跨一步。
长春宫内,王皇后刚卸下钗环,斜倚在榻上闭目歇息,忽见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门来,扑通跪倒:「娘娘天大的喜讯!万岁爷下旨,国丈爷复爵安国公,官复都指挥使啦!」
她闻言并未展颜,反倒唇角一垂,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贴身宫女见状,轻声试探:「娘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怎的反倒不乐?」
「其中关窍,你哪里晓得。」她苦笑摇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我大周的爵位,金贵如铁,从无平白加封的道理。父亲未立寸功,陡然复爵,满朝文武怕是要吵翻天。」
「可圣旨已发,难道还能收回不成?」宫女满脸不解。
王皇后望着窗外飘摇的竹影,缓缓道:「当年明宗帝执意封李贵妃之父为南乐伯,群臣联名叩阙,不到三个月,那伯爵印就被收了回去——圣旨不是刀,压不住百官的嘴。」
「可这不一样啊!」宫女急道,「国丈爷本就是国公,如今不过归位,哪能跟李家比?」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话是不错。可开国八公十二侯,哪家败落后还能重登公侯之列?如今剩的三公四侯,哪个不是熬干了血才保住的?」
……
这话,句句踩在筋骨上。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顿时炸了锅。老臣拍案,新贵扼腕,人人摩拳擦掌,誓要拦下这道不合祖制的旨意。
可他们偏偏忘了——沈凡正病着。
这一场病来得凶,三五日内休想踏进乾清宫半步;人不上朝,自然也听不见那些掷地有声的谏言。
奏本确是雪片般堆满了御案,可沈凡早有安排:孙胜带着司礼监几个伶俐小太监,专挑劝谏摺子挑拣出来,一把火焚得乾乾净净,灰烬随风散尽。
而沈凡呢?病势稍缓,便换了便服,悄然离宫,直奔京城南郊延恩寺外的厨神争霸赛场去了。
此行秘而不宣,朝臣十有八九蒙在鼓里。
此刻,东华阁内人声鼎沸,群臣围作一团,唾沫横飞,轮番痛斥复爵的安国公王国威——仿佛那道圣旨,真能被他们的声浪掀翻似的。
我大周的爵位素来金贵如铁,除了开国元勋那等铁券丹书丶世袭罔替的殊荣,旁人纵有赫赫战功,顶多撑不过三代,便要递降削等。至于被褫夺爵位者,自太祖立制以来,还从未听说谁家能死灰复燃丶重获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