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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没阻止(第1/2页)
依萍以为王雪琴睡着了。
她没有看见，在她轻手轻脚退到外间、把里间的门虚掩上的时候，王雪琴的眼皮动了一下。
王雪琴没有完全醒。药劲还在，脑子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她的耳朵是醒着的。依萍和刘南溪在外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传进来。
“沈先生手里有一份东西……南京那边跟日本人私下往来的密约底稿……藏在杭州监狱里……”
“跟石磊走的是同一条路……石磊帮人递话、送信，最后死在牢里……”
王雪琴躺在病床上，被子底下手指攥紧了。
石磊。她记得石磊。那个石家的少爷，好好的银行不做，去碰那种事。最后死在牢里，对外说是病死的。石家全家走了，家破人亡。她跟方瑜说过，“上辈子不是这么死的，他该是被枪毙的。”这辈子改了，可他还是死了。
现在依萍在干的事，跟石磊一样。
王雪琴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牙咬得紧紧的。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年依萍跳河，她在抢救室外面蹲着，攥着玉佩，攥得手心发烫。想起周敏替依萍上台，一颗子弹打穿了胸口。想起陆家被魏光雄洗劫，张妈死在门框旁边。想起梦萍半夜偷偷走，留了张条子说“妈，我去找小纪了”。想起如萍在医疗队出发前把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一个一个的，全走了。全往外飞。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恨不得把几个孩子全拴在裤腰带上。尔豪出门她要问去哪儿、跟谁、什么时候回来。如萍去医院她也要问，问完了还要在门口站着看一会儿。梦萍上学她天天送，接的时候站在巷口等。依萍那时候不在陆家，可她也惦记着，只是拉不下脸。
她想把他们全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一个都不让走。
可陆振华说了那句话。
“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拦不住。”
她当时气得砸了茶杯。什么叫拦不住？她王雪琴这辈子拦了多少事？拦过魏光雄，拦过陈安邦，拦过汪家的狗腿子。她连雷都挨过。怎么就拦不住几个孩子？
可后来她发现，真的拦不住。
尔豪走了。杜飞走了。如萍走了。梦萍也走了。她一个一个拦，一个一个没拦住。陆振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一句话没多说。她骂他不管事，他说：“我管了。他们不听。你能怎么办？”
她那时候恨不得把陆振华也骂一顿。可现在想想，陆振华说得对。
孩子们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要走的路。他们不是她裤腰带上的挂件，不能拴一辈子。她再闹、再砸、再骂，他们该走还是走。
她能做的，就是接着他们。在这里等他们。
王雪琴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依萍。想依萍明天要去杭州。杭州那边是什么地方？日本人、特务、汉奸、巡捕房，到处是眼睛。依萍要去那里拿什么“密约底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依萍说“密约”，肯定跟那些事有关。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这次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依萍出门，她心里总是慌得不行，总觉得要出事。跳河那次，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慌。义演那次，她慌得直接跟去了大舞台。可这次，她虽然担心，那种慌却没有来。就是担心。纯粹的担心。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玉佩碎了之后，那种“预知”就没了？可能是依萍命硬，过了那么多坎，这次也能过？可能是她太累了，慌不动了？
她不知道。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依萍这次能回来。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天受的苦太多了。依萍从小吃苦，被赶出陆家，在外面饿肚子、被人瞧不起、靠唱歌挣钱养家。后来跳河、被追杀、周敏替她死。这才安生了几天？又去杭州。
王雪琴把脸埋在枕头里，牙咬得紧紧的。
她想起来，以前她最看不上傅文佩那副窝囊样。遇到事就哭，就知道忍。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也快变成傅文佩了。依萍出门，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儿躺着，等。等依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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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点理解傅文佩了。那种感觉，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只能等。等孩子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外间，依萍和刘南溪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石磊死了，陈探长也差点死了。你要是断了，后面还有人要死。”
“我知道。”
“所以你去杭州，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王雪琴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答应有什么用。答应了她就能活着回来？石磊答应过没有？陈探长答应过没有？周敏答应过没有？
可她又想，依萍不一样。依萍命硬。跳河没死，被追杀没死，挨了那么多坎都过来了。这次也能过来。
她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外间的门开了，又合上了。脚步声远了。刘南溪走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依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王雪琴闭着眼，一动不动。
依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头柜旁边，窸窸窣窣地放了什么东西。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开了，又合上了。
王雪琴睁开眼。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个信封，压在药包底下。她把信封抽出来，拆开看了一眼。
“雪姨，我去几天就回来。药在床头柜上，一天三顿，别忘吃。”
她把信折好，搁在床头柜上。没有骂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药包拆开，把药片扔进嘴里，咽下去了。
金婶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把药吃了，愣了一下。“太太，您今天自己吃药了？”
“嗯。”
“不用哄了？”
“不用了。”王雪琴接过粥碗，喝了一口。“依萍走了？”
“走了。一早就走了。”
王雪琴没有接话。她把粥喝完，把碗搁下来。“金婶。”
“太太。”
“把电话给我拿来。”
金婶把电话机搬到床边，搁在床头柜上。王雪琴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那边接了。
“陆振华。”
“雪琴？怎么了？医院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我问你，你生意跑得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钱。挣了多少？”
陆振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怎么不能问这个？依萍去杭州了！她一个人去的！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事！我拦不住她，我管不了她，我连她去哪都不能问！”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亮，整层楼都听得见，“你赶紧挣钱！挣够了钱，咱们就走！离开上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雪琴——”
“你别叫我！你听我说！依萍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你听见没有？你赶紧挣钱！挣不够钱，你就别回来见我！”
她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金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王雪琴坐在床上，抱着手，胸口起伏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
“金婶。”
“太太。”
“你说，依萍能平安回来吗？”
金婶愣了一下。“太太，依萍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什么吉人自有天相。”王雪琴打断她，“她就是命硬。跟她妈一样，命硬。”
她顿了一下。“你去给我买炷香回来。”
“太太，您要上香？”
“嗯。供在窗台上。求菩萨保佑依萍平安回来。”
金婶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雪琴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菩萨保佑。”她低声说，“让那个死丫头平安回来。她要是回来了，我以后再也不骂她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少骂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