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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46章纳妃(第1/2页)
燕凌飞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刀——握了五天,握到手指僵死,握到刀柄嵌进肉里。
疯子。
燕凌飞似乎听见了这两个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像是咳嗽,又像是笑。
燕凌飞一直都是个疯子。
担架抬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彻底垂了下去。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被人抬起来的时候脑袋无力地往后仰,手臂垂在担架外面,随抬担架人的步伐一晃一晃。
燕凌云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被抬出殿门,没有说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血迹,插回腰间。
他转身,看了一眼瘫在角落里的北齐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一条被踩住了七寸的蛇,蜷缩在龙袍里,浑身发抖,嘴唇乌青,眼神涣散。
燕凌云没有多看他一眼,大步走出了寝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烟火和鲜血的气味,扑在他脸上。他走到台阶上,忽然停下来。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大,月光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霜。
“叫最好的医官来。”
“治不好他,提头来见。”
城外,姜晚正和后勤部队一起等着入城的命令。
她不知道王宫里发生了什么。
燕凌云入主王宫的那天,都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整座皇城洗得干干净净。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替这座换了主人的宫殿,奏一首欢迎的乐曲。
燕凌云没有举办登基大典。
他不穿龙袍,不受朝贺,甚至连王座都没有坐上去。他只是在朝会上站了一会儿,听那些前朝的旧臣跪了一地,颤抖着喊“王上万岁”,然后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王是什么意思。
燕凌云没有解释,转身离开。
他不称帝,至少现在不。
北齐的仗还没打完,月氏的残部还在边境游荡,朝堂上那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们跪的不是他,是怕他手里的刀。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把这一切,一点一点地,理清楚。
姜晚被安排住在离燕凌飞养伤的偏殿最近的一间屋子里。传话的宫人说得含糊,只说“王上说姜姑娘方便照料”,姜晚听完没说什么,抱着自己的包袱就搬进去了。她没什么可收拾的,还是那几件换洗衣裳。
这么久了,只有怀里的几片金叶子值点钱。
燕凌飞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姜晚几乎没有合过眼。她守在榻边,隔一会儿就探一探他的额头,换一次敷在伤口上的药。高烧反反复复,退下去又烧起来,烧起来又退下去,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医官说伤口感染得太严重了,若是再晚一天送过来,怕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姜晚听完,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给他喂药。燕凌飞昏迷着,牙关紧咬,药汁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她就拿帕子擦干净,再灌,再擦,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她一边喂一边骂他:“你是不是有病?一个人去闯王宫,你觉得自己命很大是不是?”
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外面打成了什么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摸那几片金叶子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在想——燕凌飞你这个混蛋,你要是敢死,我——”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反正我不会放过你。”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姜晚把药碗放在一边,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又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
她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原本清隽的面容瘦得脱了相。
他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皱着,像是连在梦里都不得安宁。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眉心的褶皱上,一下一下地揉,像要把那些皱褶一点一点地抚平。
“燕凌飞,”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他。
“你快点醒吧。”
第三天的傍晚,燕凌云来了。
他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来,目光从燕凌飞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姜晚身上。
“姜晚,随我来。”
姜晚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帕子,跟着他出了偏殿。
穿过长长的廊道,走过一重又一重宫门,最后在一间她从未进过的殿前停下来。殿门敞开着,里面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宽大的案桌,一把椅子,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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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凌云走进去,在案前站定,转过身来。
姜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个房间,是处理政务的地方。燕凌云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进来吧。”
姜晚迈步走了进去。她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姜晚在燕凌云面前永远是小心谨慎的。
沉默了许久,燕凌云开口。
“我要纳你入宫。”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打破了静谧的深潭。
姜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燕凌云。
她一直以为燕凌云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姜婉,是奉齐的公主,是政治的筹码。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止是那样。
姜晚低下头,看着面前青石板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就像她的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没有一条是她能走的通的。
姜晚不想当妃子。那些女人一辈子被困在高墙之内,争宠、争权、争一口气,斗来斗去。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不想跟别的女人抢一个男人,每天数着日子等一个人来,更不想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姜晚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反而平静了。
“公子,不,王上。民女只想做个普通的宫女……最好能做掌事姑姑,照料宫中事务。”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纳妃之事,民女实在不敢当。”
姜晚低着头,能感觉到燕凌云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她不敢抬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晚以为时间都停了。
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就散了。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起来吧。”燕凌云沉声道。
姜晚她抬起头,看见燕凌云已经转过了身,面朝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暮色,橘红色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的背影站在那片光里,肩背挺直如山脊,一动不动。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试图握住什么。
“我不勉强你。”
“掌事姑姑,”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了。
“也好。”
姜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
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什么别的。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燕凌云对她有恩,现在说什么都轻了,说什么都配不上他那句“也好”。
“退下吧。”燕凌云摆了摆手。
他没有回头,像一个真正的王者,拿得起也放得下。
但姜晚在转身的那一刻,余光瞥见他的手——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攥成拳。
姜晚低下头,快步走出殿门。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转过廊道的拐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她靠在墙上,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
她的腿在抖,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一只被困住的兔子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里热热的,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起燕凌云站在暮色里的那个背影。
那道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
也许那就是燕凌云。
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肩上,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他从不问她愿不愿意,因为他怕听到答案。他从不开口说那些话,因为他怕说出来就成了她的负担。
他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藏得那么深,那么隐蔽。
姜晚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廊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彩绘,是些吉祥的图案,被岁月和烟火熏得有些发暗。
她盯着那些图案看了一会儿,慢慢站直了身体。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燕凌飞还在偏殿里躺着,还等着她回去换药。
她把衣襟整了整,挺直脊背,往偏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