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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哪片河滩上了!"
李长河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
"就松花江岔子拐弯那一片,往西走三里地,有片柳树丛子的河滩上。”
“去年俺路过还瞅见过一眼,歪在泥里,半截子埋在沙子里头!”
“也不知今年开春涨水冲走没有。"
虎子姥姥在旁边接话:
"那破玩意儿有啥好惦记的?沉得跟铁疙瘩似的。”
“俺们那院子本来就小,再搁那么个大缸,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李梅也瞥了林建国一眼,见他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却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心里明白!
林建国这是上心了。她夹了块鱼肚子肉放进林建国碗里,轻声说:
"先吃饭,大过年的,别净想些有的没的。"
林建国"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可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东北这地界,从前胡子多,淘金的也多。
那些人在江边、在老林子里埋东西、沉东西的事儿,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不少。
一口大缸,裹着锈,沉在江底,如果是普通人家腌酸菜的,谁会费那劲沉到江里去?
这年头各家各户都有菜窖,腌菜缸搁菜窖里好好的,谁往江里扔?
一时间,林建国暗自下定决心,等过几天有时候,要去李长河说得那地好好瞧一瞧!
他心中老是感觉!
或许那江底还藏着啥宝贝也不一定!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从窗棂最高处的那格白纸照进来,在炕席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子。
炕桌上的盘子差不多都见了底!
那盆猪肉炖粉条只剩了点酸菜汤,红烧鲢鱼就剩一副光溜溜的鱼骨架。
倒是那碟子蘸酱菜被虎子一根接一根地撸了个精光,小嘴上沾着一圈鸡蛋酱,油亮亮的。
虎子姥姥起身收拾碗筷,李梅也跟着站起来搭手。
娘儿俩一前一后端着空盘子往灶房走。
虎子吃得肚儿溜圆,四仰八叉地往炕梢一歪,眯着眼打盹儿。
李长河脸上泛着红光,酒劲儿上来了,靠着炕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雷说着江上凿冰的事儿。
林建国把碗里最后一口药酒喝完,酒碗搁在炕桌上,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李雷。
"雷子,"
他开口道
"你今年多大了?"
李雷正剔牙呢,一听这话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愣了一瞬:"虚岁二十二了,咋了?"
"二十二……"
林建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雷那张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脸上,开口问道,
"雷子,想过去当兵没有?"
这话一出口,李雷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炕桌上。
他整个人坐直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瞳孔里像点了一簇火:
"当兵?那谁不想啊!”
“俺从小就想!可……"
他声音突然矮了下去,肩膀也跟着塌了半截,
"可咱们这公社,每年就两三个名额,村里多少人盯着呢。”
“去年老孙家二小子报名,体检都过了,最后还不是让人顶了?”
“连公社武装部的大门朝哪开俺都不知道。"
李长河靠在炕柜上,听到这话耷拉着的眼皮掀了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当兵……好倒是好……就是难呐……"
林建国没接李长河的话,目光还是落在李雷身上,又问了一句:
"你体格咋样?”
“有过啥毛病没有?"
李雷一听这话,胸膛子一挺,伸出胳膊来拍了拍小臂上那块鼓鼓的腱子肉:
"你看俺这体格!”
“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少有!”
“冬天凿冰窟窿,俺能在江边站俩钟头不带哆嗦的!"
虎子姥姥正好端着一碗热茶从灶房出来。
她听见这话,眉头微微一蹙,转头看向林建国:
"建国啊,雷子这孩子确实身子骨结实,可这当兵的事儿……”
“咱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公社里没门路,部队也没熟人!”
“那名额……哪是咱们能想的事?"
李梅也擦着手从灶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目光在林建国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却有些困惑。
林建国从炕沿上挪了挪身子,面朝李雷坐正了:
"雷子,我问你,你是真想去,还是嘴上说说?"
李雷"噌"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
棉鞋在炕席上蹭了一下,差点踩着虎子的手。
他弯腰把虎子往旁边拨了拨,两只手撑在炕桌上,盯着林建国,有些激动道:
"建国哥!”
“俺要是嘴上说说,俺就是狗!”
“俺做梦都想穿那身绿军装!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机会!"
林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机会……也不是没有。"
李雷的眼睛瞪得老大。
李长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酒劲儿醒了一半:
"建国,你这话啥意思?"
林建国笑着说道:
"前些日子,我帮了一个大领导的小忙。"
“他给了一个去龙城参军的指标!”
“我对于参军,压根不感兴趣!”
“所以,就想着问你愿不愿意去?”
林建国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非常随意。
可炕桌上那几个人,耳朵里跟炸了一挂鞭似的,全愣住了。
李雷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龙城"两个字的分量。
可紧接着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比刚才还要圆:
"龙城?你说的是……咱们首都龙城?"
"当然了,咱们国家也就这一个龙城。"
林建国把烟卷重新叼回嘴上,
"怎么,不想去?"
李雷"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整个人从炕上直接蹦了起来。
他个子高,这一蹦脑袋差点撞上房梁,吓得虎子姥姥往后一缩,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李雷落下来的时候棉鞋在地上一跺,震得炕桌都跟着晃了晃。
"俺去!俺咋能不去!龙城!那可是龙城!"
李雷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像个陀螺似的在屋中央转了两圈。
忽然他停下来,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肩膀,使劲晃,
"你掐俺一下!俺不是在做梦吧?那个指标真是给俺的?"
林建国被他晃得烟都差点掉了,笑着抬手挡了一下:
"行了,再晃烟灰掉菜汤里了。"
他把烟叼住,腾出手来在李雷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疼不?"
李雷"嘶"了一声,却咧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疼!真疼!那俺真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