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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罐子不大,肚大口小,用红布扎着口子,外头还缠了一圈麻绳,看着其貌不扬的。
"这是我自己泡的药酒,"
林建国把陶罐放在桌上,解开红布,一股药香混着酒气就散了出来。
不冲鼻子,倒是温温润润的,跟灶房里的肉香搅在一块儿,别有一番味道,
"去年泡上的,用高粱酒做底子,搁了几味山里头的药材,泡了大半年了。"
李长河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
"唔!这味正!不是那种拿酒精兑的。”
“你这酒里搁的啥药材?"
"没啥金贵的,"
林建国给李长河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碗边流下去,澄澈透亮,
"就是党参、黄芪,再加上几味活血的!”
“婶子膝盖不是一到阴雨天就疼嘛,这酒里有红花,喝了能驱驱寒湿。"
虎子姥姥一愣,开口笑道:
"这……你这孩子,难不成这酒有那么神?"
"婶子,效果究竟好不好?你尝尝。"
林建国又给虎子姥姥倒了半碗,"要是喝着有效果,下回我再给您带一罐来。”
李长河端起碗来,没急着喝,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子药香顺着热气往脸上扑,暖融融的。
他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才咽下去,喉咙里一条热线滑下去。
直达胃里,整个胸腔都跟着暖了起来。
"好!"
李长河重重地拍了一下炕桌,震得那盆猪肉炖粉条的汤面晃了几晃,
"好酒!味道正!”
“比供销社里那些瓶装的强多了!"
李雷在旁边看着早就心痒了,自己拿碗倒了满满一碗,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嘿!还真不赖!有股子甜丝丝的回味。”
‘"建国,你这手艺能开酒坊了!"
林建国笑了:
“以后倒是准备多酿一些!”
"叔的酒可就不用愁了!”
虎子早就等不及了,趴在桌沿上。
筷子攥在手里,眼巴巴地瞅着那盆猪肉炖粉条里的肉片子,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李梅夹了一块瘦多肥少的五花肉搁到他碗里,又挑了一筷子粉条:
"吃吧,小馋猫。"
虎子张嘴就是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嘟囔:
"好吃……姥姥炖的肉最好吃了……"
满桌子人都笑了。
李长河又端起酒碗,朝林建国举了举:
"建国,来,叔敬你一个。”
“你这份心意,叔和婶子都记在心里了。"
林建国赶紧端起碗来,跟李长河碰了一下:
"叔,您这话就外道了。”
“您和婶子就是俺爹俺娘,孝顺爹娘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李雷在旁边起哄:
"哎呀行了行了,你俩别整得跟拜把子似的,赶紧吃菜!这鱼凉了就腥了!"
说着他自己先动筷子,在那条大鲢鱼身上夹了一大块肚皮肉,往嘴里一送,眼睛顿时亮了:
"娘!你这鱼烧得绝了!比镇上馆子里的都好吃!"
虎子姥姥被儿子夸得眉开眼笑,又往虎子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地把大刺挑出来才递过去:
"慢点吃,别卡着。"
又转过头对李梅说,
"梅子,你也吃?"
李梅点了点头,夹了块粉条,吸溜进嘴里。
"娘!俺这段时间,吃了太多肉,都胖了好几斤。"
"胖点好!胖点好!"
虎子姥姥连连点头,又去看林建国,
"建国,你多吃肉,这狍子是你们带来的,可劲儿造,别剩下。"
林建国应了一声,夹了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道:
"婶子炖肉的手艺没得说,这肉烂乎,入味了。"
窗外日头已经升高了,透过糊了白纸的木窗棂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光。
院子里,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却更添了几分过年的热闹气。
李长河喝了大半碗药酒,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
拉着林建国絮絮叨叨地讲他年轻时在江里捞鱼的情形。
尤其是说,有一年他们还在江里掏出一尊生了锈的大缸!
林建国听到这话,却是心中一动!
他手里端着酒碗,筷子悬在半空。
原本正要去夹那碟子咸萝卜条,听见李长河这句话,手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大缸?"
他把酒碗放下,装作随口一问,
"叔,啥样的缸?”
"搁江里捞上来的?"
李长河夹了一筷子酸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抹了把嘴:
"可不是嘛!十年前开春那会儿,江面刚化冻,俺跟村东头老赵头去下网!”
“一网下去沉得要命,还以为挂住树根子了,俩人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拽上来。””好家伙,一口大缸,外头糊满了泥和锈,黑乎乎的,沉得很!"
"缸里头有啥没?"
林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李长河脸上。
李长河摆了摆手:
"能有个啥?全是淤泥!”
“灌了半缸子江水,俺跟老赵头倒腾了半天,倒出来的全是黑泥,啥也没有。”
“后来嫌那玩意儿没啥用,俺们就直接扔江边了!”
林建国心里头那根弦突然绷了一下。
东北的老林子、松花江的支流,从前那地方可是淘金客和胡子们常来常往的地界。
别说江底沉东西,就是老林子深处也时不常有人刨出些陈年旧物。
一口大缸,裹满锈迹,沉在江底,这听着就不像普通人家扔的腌菜缸。
"叔,"
林建国端起酒碗,跟李长河碰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那缸现在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