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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就是这样，嘴上骂着畜生，转头就给配电间里的周建业送鸡腿送白酒。
同样的坑，不能让他再掉进去第二次。
十点整，门被敲了三下。
会议室里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进来。”
门推开，周建业站在门口。
他换上了那套藏蓝色的棉外套和灰色毛衣，头发洗过了，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
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收拾干净之后，倒也没有昨天在墓地里那副骇人的模样。
他的目光先落在周建军身上，然后移到宋清婉身上，最后落在周建国身上。
停住了。
周建国也在看他。
兄弟俩对视，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大哥。”周建业开口，嗓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质感，“你老了。”
周建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周建业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盯着那条明显短了一截的左腿，盯着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当年的画面涌上来。
仓库里腾起的火光，刺鼻的酒精味，高远把五花大绑的周建业摔在地上，陈兰芝那一巴掌的脆响。
还有他自己跪在地上，抱着信封，踉跄着走进风雪里的那个夜晚。
“你他妈还有脸回来？”
周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周建业没躲，没辩解，也没像十五年前那样换一副可怜的嘴脸。
他就站在门口，歪着身子，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平静地承受着大哥的怒火。
“大哥，我没脸。”
周建国愣了一下，这个回答不在他预期之内。
以前的周建业，要么装可怜要么狡辩，什么时候这么干脆地认过账？
“你……”周建国指着他，手指在发抖，“你当年骗我！你利用我！我给你送饭，给你送酒，你在我的茶里下药！你差点烧了一仓库救命的东西！”
“是。”
“你害我被妈开除！我在风雪里走了一夜差点冻死！”
“是。”
周建国胸口的火越烧越旺，但对面这个人每一个是字，都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的拳头挥不出去。
“你就知道说是？！”周建国嘶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宋清婉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看了周建军一眼。
周建军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们自己了。
周建业站在原地，承受完周建国所有的咆哮之后，慢慢抬起头。
“大哥，你骂得对，每一个字都对。”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在里面又蹲了十五年，被打断过三根肋骨，左腿反反复复被打，脸上这道疤是用碎玻璃划的。”
周建国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这些都不够。”周建业继续道，“我欠你的，不是一条腿一道疤能还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手心里，走到周建国面前。
周建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大哥，你看看这个。”周建业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的，是一颗发黄的门牙。
周建国皱眉：“什么玩意儿？”
“你当年给我送的那瓶二锅头，是你用加班费买的。”周建业的目光落在那颗门牙上，“进去第二年，有个狱霸看上了我的饭盒，我不给，他把我按在地上，用脚踩掉了这颗牙。”
他顿了顿，“踩的时候我想的是，这牙是吃你送的鸡腿磨出来的，掉了也算还你了。”
周建国的眼眶红了，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表情松下来，但喉咙已经开始发酸。
“少他妈跟我卖惨。”周建国扭过头，声音已经变了调，“你当年就是这样骗我的。”
“大哥。”
“别叫我！”
“大哥，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周建业把那颗门牙重新攥进手心，“我没资格求，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当年的好心，不全是喂了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
宋清婉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微微泛红的眼角。
周建军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他在观察。
当年的周建业，每一个表情都是算计，每一滴眼泪都是工具。
现在这个周建业，没有眼泪，没有跪地求饶，没有声嘶力竭的忏悔。
只有一颗断牙，和一句不全是喂了狗。
这反而是最难判断的。
因为真正的改变和最高明的伪装，看起来一模一样。
“坐下吧。”周建军终于开口了。
周建业拖着腿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坐的位置离其他三个人都有一段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客人的位置。
“我先把话说清楚。”周建军看着他，“今天不是家庭聚会，是谈判。”
周建业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意外。
“兰芝堂可以给你一个安身的地方，但有三个条件。”
周建军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的过去，兰芝堂任何人不知道你是周家人，你以新身份进来，从最底层做起。”
第二根手指，“第二，安保部门会对你进行至少一年的监控，你的所有行踪和通讯记录，我随时可以调取。”
第三根手指，“第三——”
周建军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周建业的眼睛。
“如果你再犯一次，不用进公安局，我亲自处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周建业盯着周建军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二哥，你现在说话，跟妈越来越像了。”
周建军没接这话。
“条件我都接受。”周建业收起笑容，“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去妈坟前磕三个头。”
周建国猛地转过头看他。
周建业没有看周建国，只看着周建军，“上次我没脸上去，这次有人带着，我想上去。”
会议室又安静了。
宋清婉放下茶杯，轻声道：“明天是周末，我们一起去。”
周建军看了妻子一眼，没有反对。
周建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去可以，但你要是敢在妈坟前耍花样，老子打断你另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