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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业咧了咧嘴，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豁口：“放心，大哥，这条腿我自己留着走路，舍不得给你打。”
周建国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周建军把桌上的文件合上，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周建业忽然开口了，“二哥。”
“嗯？”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周建业的语气变了，刚才那点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跟妈有关？”周建军坐回去。
“跟妈的前世有关。”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周建国的烟夹在手指间，烧出一截长灰，没弹。
宋清婉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喝。
周建军靠在椅背上，眼神没动。
“说。”
周建业搓了搓手指，指腹上全是老茧和冻疮的痕迹，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的马路上有辆洒水车在慢慢走，水雾在阳光底下折出一层薄光。
“前世，妈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吧？”
周建军没说话。宋清婉轻声道：“病死的，在医院。”
“不是。”周建业摇头，“她最后不是死在医院。”
周建国猛地转过头：“什么意思？”
“你们只记得她在医院躺着的那段。”周建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呢？你们想没想过，后来呢？”
没人接话。
因为在周建军和宋清婉的前世记忆里，陈兰芝的结局是模糊的。
周建军死得比她早，宋清婉的记忆断断续续，她只记得去医院探望过，听见争吵，之后的事像被人撕掉了几页。
“我跟你们说后来。”周建业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
“医药费没人出，大哥——”他看了周建国一眼，“你那时候联系不上，我在城里，翠芬不让我管，说老太婆又没给我们留什么东西，凭什么拿咱的钱填那个窟窿。”
周建国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医院下了催费单，三天之内不交钱，停药，腾床位。”周建业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天翠芬去了一趟医院，把妈病床旁边那个装换洗衣服的布包拿走了，里面有妈的户口本和两百块钱。”
“她——”周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
“坐下。”周建军冷冷道。
周建国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火，但他还是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了下去。
“翠芬走了之后第二天，医院就停了药。”周建业继续道，“第三天，妈自己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出了病房。”
宋清婉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护士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医院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周建业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些隆起的青筋上，“天冷，下雪，她穿着医院的那件条纹病号服，没有鞋，赤脚踩在雪地里。”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然后呢？”周建军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宋清婉坐在他旁边，能看见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攥成了一个铁硬的拳头。
“她死在巷子尽头。”周建业说，“靠着一面墙，蹲着的姿势，手里攥着一团东西，后来有人掰开她的手看，是一张照片，我们三兄弟小时候的合照。”
周建国把头埋下去，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但那种抖法，比嚎啕还让人难受。
宋清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湿了。
“前世你们不知道这些，因为没人通知你们。”周建业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怪异的重音，“但有一个人知道。”
周建军的眼皮抬了起来。
“前世妈死在那条巷子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当时天还在下雪，她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谁都当是个冻死的流浪老太太。”
周建业顿了顿。
“是那个人报的警，也是那个人出的钱，把妈从停尸房领出来，买了棺材，葬在城郊一个小山坡上。”
周建军的拳头收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后来去找过。”周建业的嘴角扯了一下，“翠芬后来跟我离婚之后，我一个人喝闷酒，喝多了，忽然想起来好像老太太死了挺久了，没人管这事，我去医院问，医院说尸体早就被人领走了。我去殡仪馆查，查到了一个签名。”
“谁？”周建军问。
周建业抬起头，看着周建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摩擦之后，碎成渣又重新黏合起来的困惑。
“二哥，你前世有个工友，姓赵，叫赵铁柱。”
周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铁柱。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被周建业一锤子砸进了周建军的脑壳里。
他当然记得。
前世在工地上，他干了三十年苦力。
来来去去的工友换了几百号人，能记住名字的不超过十个，但赵铁柱是第一个。
不是因为交情多深，而是因为那个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干了一件事。
他摔下脚手架那次，工头嫌晦气不肯送医院，是赵铁柱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到卫生所缝的针。
“你确定？”周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殡仪馆的领取签名，白纸黑字，赵铁柱三个字。”周建业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三下，“柱字的木旁多了一撇，跟小学生写的似的，但盖的手印是真的。”
“这个人是谁？”周建国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建军前世工地上的工友。”宋清婉替他答了。
她的前世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但周建军之前在噩梦中反复提起过工地的事，她拼凑过一些碎片。
“一个工友？”周建国皱眉，“他凭什么管咱妈的后事？一个外人，图什么？”
周建业摊了摊手：“我也想不通，所以我前世去找过他。”
“找到了？”
“找到了。”周建业的表情变得古怪，“城郊那个小山坡上，妈的坟旁边，还有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