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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铁锤(第1/2页)
……
诸暨的消息传遍全军，就像在滚油里浇了一瓢水，东进兵团的士气被彻底点燃了。
杨才干在城头摘下军帽，对身边的何书光说：“一仗接着一仗，痛快！义乌拿下来了，诸暨也拿下来了，往北就是萧山，过了萧山就是杭州。鬼子在浙中已经没有像样的防线了，咱们再往上打，就是土桥的老巢！“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几个营长听见了，跟着嚷嚷起来：“打杭州！打杭州！“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部队。
士兵们擦着枪，议论纷纷，许多人认为一鼓作气拿下杭州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日军在浙中的防线一戳就破，何不乘势而上，直捣黄龙？
但顾沉舟没有动。
他站在诸暨前线指挥部的地图前，目光从杭州向北移，停在了一个地方，沪上。
那是第47师团现在的位置。
方志行刚刚送来的情报写得很清楚：第47师团已由铁路运抵沪上，正在补充油料弹药，做着南下的最后准备。
沪上到杭州，乘火车不过半天；杭州到诸暨，急行军不过两日。
如果荣誉第一集团军此时北上攻打杭州，日军第47师团就可以在杭州以逸待劳，城内的土桥残部再里外夹击，那就是把肉送到了别人的案板上。
“我们没有像样的防空。“顾沉舟对围在身边的几名军官说，“第47师团带着重炮，还有两支航空队。你们说打杭州，杭州怎么打？靠步兵冲锋？咱们的火炮和坦克刚经历了三场大战，弹药和油料所剩不多。眼下从赣区到诸暨的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再往前走，运输队跑一趟要五六天。没有充足的炮弹，没有空中掩护，贸然去打一座日军死守的重镇，你们想过后果吗？“
杨才干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急，梗着脖子说：“司令，弟兄们士气正旺，这口气顶上去，比什么都管用！咱们打金华、打丽水、打诸暨，不都是靠这股子劲吗？再说了，土桥已经没兵了，杭州城里守军撑死不过两万，还能比衢州难打吗？等第47师团到了，这仗不就更难打了？“
周卫国站在一旁，没有急着说话，但神色间也能看出几分求战的意动。
只有李国胜最安静，一支烟夹在手里，眼睛盯着地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沉舟没有生气，更没有直接驳斥杨才干，他走到地图前，指了指绍兴、杭州一线的地形，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河汊上缓缓移动：
“才干，你看看这一片。从诸暨往北，到绍兴、杭州这一路，湖泊密布、河网纵横，几乎处处是水乡泽国。我们的谢尔曼坦克在开阔地还能横冲直撞，到了河汊纵横的水乡，连路都找不着。你们以为还像金华那样，几发炮弹轰开城门就冲进去？“
他的手指停在一条蜿蜒的蓝线上：“杭州城外全是连绵的河汊和石桥，每一座桥都可能是鬼子的火力点。每一道河汊都是天然的反坦克壕。我们的重炮怎么运？补给车队怎么过？再有，日军海军还在杭州湾里有舰艇，水面上的炮火随时可以支援城里。这仗怎么打？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了下来：“再说补给。我们现在从赣区到浙东的运输线已经拉到了极限，运输队一天跑不到半程，前线的炮弹、子弹、医药，全靠人拉肩扛。越往东打，粮弹越接济不上。你们有没有算过，第1军现在还剩多少炮弹？打下诸暨，用了多少？再打杭州，拿什么打？“
杨才干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攻打诸暨时，炮兵阵地最后几轮射击已经是在省着用了。
顾沉舟看着众人，语气坚定起来，像铁锤敲在砧上：“打仗不能只凭一时之勇。我们已经把土桥赶到了海边，他手下能打的部队，已经在衢州、金华、丽水、义乌、诸暨这五个地方被我们一个个吃掉了。再往前，就是他的老巢，他会拼命的。敌人越到最后，反扑就越疯狂。我们要的是稳步前进，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他转身面向地图，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沉稳：“拼消耗，我们拼不过日本人，但我们耗得起时间。先在浙中站住脚，修好工事，把新占的地盘巩固下来，等第47师团到了，让他来攻，我们以逸待劳。这才是上策。“
顾沉舟一番话说完，指挥部里静了下来。
杨才干不再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靴，靴面上还沾着诸暨城下的泥。
周卫国也点了点头，眼中的意动渐渐平息。
李国胜把烟头摁灭在沙盘边缘，终于开了口：“我同意司令的看法。我们在南线，已经在山里跟游击队一起布置了多处阻击阵地。第47师团从沪上南下，杭州到浙中的路并不好走，只要我们把沿线公路和桥梁破坏到位，他们推进的速度就会慢下来。我们先休整，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北上。现在急不得。“
会议最终定了下来。
顾沉舟下达命令，第1军驻诸暨，第2军驻金华，第3军驻丽水，三军从北到南摆开，形成一条从浙中到浙南的纵深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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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军沿诸暨—金华—丽水一线大修工事，挖反坦克壕，加固机枪阵地，把新区变成一道铁打的屏障。
与此同时，大量侦察小队和游击小组被派往绍兴、杭州外围，混入商旅、难民和帮会之中，搜集日军兵力部署、杭州城防虚实和绍兴守军情况。
方志行给情报处下了死命令：第47师团的集结速度、开拔时间、行军路线，必须每天一报；杭州城内日军各部队的番号、兵力、城防工事分布，必须三天内拿出初步情报；绍兴、萧山一线的兵力调动，随时通报。
所有安排刚布置下去，方志行就送来了一份山城急电。
顾沉舟接过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电文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浙东连续大捷，全国振奋。总裁甚慰，望一鼓作气，直取杭州，光复东南。“
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说委员长已经派了专人到诸暨传达口头指示。
顾沉舟把电报往桌上一放，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仗打得太顺，山城那帮人眼红起来，比鬼子还狠。
打杭州？说得轻巧。
真要是听了这道命令，把刚打下来的浙中防线拉空，大部队一头扎进日军的水乡老巢，到时候第47师团一到，前有坚城，后有强敌，衢州之败就是现成的例子。
可这些话，他跟山城的人说了有什么用？他们坐在办公室里，连子弹从哪个方向打过来都没见过。
“委员长派的人什么时候到？“顾沉舟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方志行答道：“明天下午，说是在金华人耽搁了半日，会从萧山那边绕过来。“
“知道了。“顾沉舟走到窗前，望着诸暨城里升起的炊烟，语调平静，“让他们来。仗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
杭州外围，余杭镇。
北泽三郎站在临时指挥所的二层楼上，举着望远镜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诸暨，是荣誉第一集团军最前沿的阵地，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冬日的浙北平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未干的水墨画。
但北泽三郎没有心思欣赏风景，在他眼里，那片薄雾后面藏着的不是山水，而是一道他必须碾碎的防线。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作战室，军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土桥一次的心上。
土桥一次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这位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第13军司令官，如今神色萎靡，眼窝深陷，两颊瘦得凹了进去，军服虽然笔挺，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像一根被抽空了芯子的蜡烛，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形状。
看见北泽三郎进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但随即又颓然松垮下去，在这个从华北来的胜利者面前，他连维持尊严的力气都没有了。
北泽三郎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多看土桥一眼，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露出里面将官制服的绶带，开口便问：
“诸暨守军有多少？“
土桥的参谋长安藤代为回答，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汇报一件随时可能引爆的事：“根据侦察，荣誉第一集团军第1军约三万人在诸暨驻防，另有第2军驻金华、第3军驻丽水，随时可以北上策应。此外……情报显示，顾沉舟本人也在诸暨前线。“
北泽三郎“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到了桌上的作战地图，他看得很仔细，但那种仔细不是谨慎，而是猎人在打量猎物，用手指沿着诸暨城外的防线比划了一遍，从西到东，从南到北，然后抬头扫了一眼土桥，嘴角扯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土桥司令官，你在浙西输得这么惨，我原以为顾沉舟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现在看来，他的防线也不过如此——“
“纵深太浅了。只要集中兵力砸开一点，整条防线就会像破麻袋一样裂开。“
土桥一次的脸色变了变，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北泽三郎那些“破麻袋“是怎么一口一口吃掉他麾下精锐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被大本营训斥过多次，能留在第13军继续指挥，靠的不过是熟悉华东地理人情的残存价值。
眼下第47师团抵达，日军在华东的兵力重新达到了六万之众——这是土桥最后翻盘的指望了。
北泽三郎是华北战场的老手，师团里老兵比例极高，下辖三个步兵联队，这支力量在华北平原有“铁锤“之称。
土桥需要这柄铁锤去砸碎顾沉舟的防线，需要北泽三郎替他洗刷连日来的耻辱。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北泽三郎那张写满傲慢的脸，土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既希望这个狂妄之徒真的能打赢，又隐隐期待看到他碰壁时的表情。
那种期待很阴暗，却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