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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艳想了想，从合城的服装厂算起，从沈知娴带着她进货的第一天算起，她低头把袋子扎好：“十多年了。“
大姐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拿着，路上吃。这线不好跑，你一个女人家，能熬到这儿的没几个。“
姜艳接过那块巧克力，手心贴着锡纸，寒意从指尖透进来。她把巧克力掰了一半放进口袋，另一半还给大姐：“一人一半，你回去给孩子。“
出关前那天晚上，姜艳在旅馆里给陆明远打了一个电话。公用电话亭外面的风把塑料棚吹得呼呼响，她缩着脖子把话筒贴在耳朵上，那边的声音有些模糊，但陆明远的语气她听得出来，是在忍着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没问出口。
“还行，货拿到了，明天过境看看。“姜艳说着，跺了跺冻僵的脚，“这边冷得跟你上海老家的冰箱差不多，屋里屋外一个温度。“
“你穿够衣服了？“
“穿够了，你塞那条围巾我都裹上了。“姜艳停顿了一下，又说，“家里那两个小的没闹你吧？“
“大的昨天把院子里的花盆踢翻了。小的学会了说‘爸爸笨‘。“
姜艳在电话这头笑得呛了一口气，咳了半天才缓过来。“那个是学你，不是学我。行了，我挂了，电话费贵。“
“姜艳。“
“嗯？“
“早点回来。“
姜艳握着话筒停了一拍，然后说：“知道了。挂了。“她挂掉电话，走出那个四面透风的塑料棚时，发现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她搓了搓那只裸露的手，跺着脚走回旅馆。旅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在风中晃来晃去，照着她背影在地上一截短一截长。
过境那天是清晨五点。她跟着一队人挤过铁轨边的栅栏口，对面是一排低矮的灰色楼房。空气中多了一种以前没闻过的味道，像煤灰混着某种树木燃烧后的焦香。她站在那个陌生的站台上，把旅行袋往肩上颠了颠，朝市场方向走去。风从西伯利亚那边灌过来，把她脸吹得生疼，但她步子没慢。
走出一段路之后她才想起来，忘了看那块巧克力的锡纸上印的是什么牌子。但也没回头。
从满洲里出发那趟国际列车的硬座车厢里，混着七八种语言和差不多数量的气味。姜艳挤在靠过道的位置，腿边塞着那个军绿色旅行袋，里面已经换了一批东西——皮夹克样品叠好压在底部，上头是两包没拆封的二锅头，侧面口袋里塞着用报纸裹好的几件贴膘毛衣，打算到站后看行情再决定换什么。
她旁边坐着一个从佳木斯来的男人，姓周，三十七八岁，戴着一顶灰蓝色的毛线帽，话不多但眼神活泛。两人聊了几句，知道对方是跑第二趟了，主要做望远镜和军工机械表。周哥看了一眼姜艳袋子里露出来的皮夹克边角，用脚碰了碰她的鞋尖：“你这货成色不错，哪儿拿的？“
“站后面那个大棚子里，一个锡伯族大姐的渠道。“姜艳从里面抽了一件出来，翻过内衬给他看针脚，“你看看这走线，双排的，那边天冷，单排扛不住冻。“
周哥接过去摸了两下，眉头挑了挑：“你多少钱拿的？“
姜艳报了个数。周哥安静了一会儿，把皮夹克还给她：“那大姐给你的是实价，没坑你。你下回要是还想拿，把大姐的联系方式留一个给我，我请你吃饭。“
“饭就不用请了。“姜艳把衣服叠好放回去，“你告诉我望远镜那边什么渠道靠谱就行，等价交换。“
周哥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拿这个去，就说是老周介绍的，不会给你乱喊价。你一个人跑这条线的，比那帮大老爷们儿心细，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