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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牢房内,墙角油灯安静地燃着,火苗不大却还算稳当,但却也无力照耀整个牢房。
四下封闭,只有最顶上一处狭小的气窗,隐约能够见到还算明亮的天色。
但是身处于地下,空气中没有寻常牢狱里那种刺鼻的霉腐气息。
牢房内的地面上铺着一层乾净的稻草,虽然算不上松软,却乾燥整洁,没有半点污渍。
靠近栅栏的地方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一只粗陶碗里盛着清水,旁边的食盒还未来得及收走。
放着一碟肉食,一叠青菜,一碗米饭。
在这个年景,已经许多人家难以想像的奢侈。
张胜穿着一袭红色箭衣,背靠着石壁,坐在墙角。
自浑水塘战败被俘之后,从行军的牢笼到贵阳的监牢,他已经被关押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长时间的关押,折磨着他的神经。
在进入贵州之后,他本以为,很快便可以结束一切的煎熬。
自古以来,叛乱者的失败,都没有好的下场。
好一些的,一刀下去,倒也痛快,血溅三尺,人头落地,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如果是能得个痛快,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他的话,或许不会那么痛快……
刑台之上,恐怕免不了要受那一遭千刀万剐的罪过。
张胜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死,张胜是不怕的。
戎马半生,他从一个小卒一步步爬到将领的位置,靠的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
阵前几经生死,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张胜知道秦王这一次做的不对。
国家已经昏暗至此,天下风云几经变幻,局势越发的糜烂。
这西南之地,不知道能够安稳几分。
秦王要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他知道。
但是他没得选。
秦王待他不薄,提拔他,重用他,把兵权交到他手上。
他跟着秦王出生入死,做到这个位置,心里是感激的。
如今兵败,被俘,被杀,他都认。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死了,倒也算对得起秦王的提携。
但那样的酷刑,张胜心中终究还是有些畏惧的。
张胜的心绪杂乱,他躺在草席之上,仰望着逼仄的房顶。
他也想过投降,但是想到秦王昔日的恩遇,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怕是到时候,投降也是一死,说出口来,白白还得个软骨头的骂名。
怕归怕,但也就止于此。
张胜嘴角扯过一丝苦笑,叹了一口气。
「唉……」
骂名其实也不差这么一点,毕竟他跟着秦王做的事情,本就是大逆不道。
不过现在名声其实也早就烂透了。
张胜的心中杂乱一片,漫长的寂静让他感觉无比煎熬。
煎熬之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张胜的身体微微一僵
终于,要到时候了吗?
中午的饭食刚刚送到不过半个时辰。
平日里的狱卒,只会在三餐的时候进来送饭,其余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进过监狱。
张胜艰难的撑起身躯,而后缓缓的站了起来。
在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受过任何的折磨,饭食也是每天都会送到,所以他并不虚弱。
但是如今只是这一个简单起身,张胜却是都极为勉强。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了断。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感到无穷无尽的恐惧。
张胜站直了身躯,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脚步声在栅栏外停住了。
几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
张胜看不清面目,但是他却看到了其中一人手中的一抹明黄。
那是。
圣旨。
张胜的喉咙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了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一切,到现在终于都要结束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曩者孙可望悖逆天常,称兵内犯,胁制将吏,驱策士众,欲逞其豺狼之志。」
「彼皆忠于所事,虽所从非人,其节亦有足称者。」
「况尔本列行伍,身陷凶威,非有挟诈怀奸之实,特以久随逆渠,不忍遽背。」
「此固偏裨之常情,亦天理之所有。」
「今特颁恩旨:赦尔前罪,释尔俘系。」
「若去逆效顺,易虑回心,朕不以前事为罪,亦不以后效为责。」
宣召的使臣每念一句,张胜的心神便猛震一下。
听到最后,张胜已经是完全怔在了原地。
他在牢狱之中,一直在等。
但是却并没有等到处刑的诏书。
反而是等到了一封特赦的恩旨。
使臣念完了最后一句,合上了手中的敕书。
牢房的门已经打开。
张胜的心中,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一种近乎于茫然的无措。
后面发生的一切,张胜都已经忘记了。
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接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牢房。
一路上经过了什么,他全无印象。
是走过几道门,还是转过几个弯,有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光,从阴暗的牢房里走出来,外面的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院落之间,秋意冷然。
大量的甲兵环卫在院落的各处。
张胜在此刻,也终于是回过了神来。
在这院落之中,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道和昔日在浑水塘战时看到的身影同样。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处于一场幻梦之中。
「国家暗弱,天下陷于檀腥之间。」
「西南疲惫,再经不起半分的动荡。」
天光太亮,照的张胜难以睁开眼睛。
但是朱由榔的声音,却是一字一句重重的敲在了张胜的心房之间。
「建奴之祸,更胜蒙元旧事百倍。」
「剃发而易服,何以面目而见九泉之下祖先?」
「天下至此,复国之望越发渺茫。」
「人臣事主,以守志为节,卿若难忘恩惠,孙可望已投降虏廷,可自往去投。」
「然卿心中,若尚存家国大义,能体黔首疮痍之苦。」
「朕,仍以将帅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