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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之中，朱由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已经凉了的茶水。
茶汤入口，苦涩在舌尖化开，朱由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放下杯子，又抿了一口。
陈平侍立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陛下，奴婢不明白。」
朱由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却并没有看向李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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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陈平斟酌着言语，小心翼翼道。
「张胜此人，乃孙可望嫡系旧部，与张虎之流并席，深得其信重。」
「交水战后，仍不思归顺，反而领兵东撤，顽抗不屈。」
「陛下赦之，已是天恩浩荡，可陛下为何……」
陈平是随侍太监，一直都跟在朱由榔的身侧，自然是知晓很多的事情。
「为何不是将其与张虎丶王自奇等人一同处置？」
孙可望兵败之后，原本跟其逃散的将校，在看到孙可望大势已去之后，都纷纷投降。
哪怕是孙可望最为器重的将校张虎，也在不久之后领兵来贵阳请降。
交水战前，张虎是和白文选一起回的贵阳。
不过和白文选不同，张虎回到贵阳之后，却是鼓动孙可望出兵内犯。
这一次的赦免，也包括了张虎。
虽说确实都是赦免，但是实际上也有分类。
在第一时间归顺的，基本都仍然委以原职。
张虎被解除了兵权，如今处于软禁的状态。
这也是大部分仍旧顽抗，被俘的将校现在的状态。
王自奇丶关有才丶张明志三人虽然奉诏归附，现在正在前来贵阳的路上。
但是陈平也知道，只要到了贵阳，等待着三人也将是兵权解除，闲职软禁的局面。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朱由榔没有在意陈平询问政事的举措。
这也是他想要的局面。
如今朝中的文官，他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
其中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因为。
历史上李定国之所以废除了孙可望定下的营庄制。
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营庄制侵犯了士绅的利益，引起的反弹。
而朱由榔自然是不能废除营庄制。
一旦废除营庄，国家能够收取的资财将会大幅度的减少，绝无可能再供养如此多的军兵。
文官大多出身士绅阶层，就算是出身贫寒的一旦成为官员，也就成了士绅，实在是难以信任。
所以处理政务，现在朱由榔只能靠着身边这些可以信任的内官。
「奴婢愚钝。」
陈平微微垂首。
「我之所以解除张虎丶王自奇这些人的兵权。」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不能信任，更多的，是因为他们能力平庸，不足以任事，难堪重任。」
张虎丶王自奇等人，历史上都被问罪处斩。
没有历史的佐证，确实难以保证他们会不会在孙可望到来的时候反覆，发生蝴蝶效应。
但是更多的原因，却还是因为能力的原因。
「孙可望麾下的嫡系将校多为能力平庸者，少有战功，能够任事者不过二三。」
「而张胜，就是这其中之一。」
朱由榔坐直了身躯。
「昆明城下，内外无应，得知交水之败，他能够迅速稳定军心，领兵东撤。」
「而后浑水塘两军遭遇，哪怕是对手是作为当世名将的李定国，仍旧不落下风，甚至险些战胜。」
历史上若非是马宝从阵后发炮倒戈，只怕李定国也难挡张胜。
张胜是一员悍将，一员猛将。
朱由榔的神色沉凝。
「眼下虽然经历了许多，晋王对我的态度转变，不再视同为象徵。」
「蜀王忠心朝廷，巩国公心怀忠义，但是蜀王麾下将兵不过两万，而巩国公的心思难测，他或许是忠于家国，但是却并不一定会事事都遵从于我。」
刘文秀是可以极度信任的，他没有政治上的野心，但是他手底下的兵马太少。
而且日后四川经营，还需要刘文秀前去统筹。
刘文秀不会长期留在中央，这份臂助不会长久。
白文选也可以信任的，但是这份信任，却是要打一个问号。
白文选和李定国一样，更多的是尊重他皇帝这个身份，而不是他这个人。
「虽然如今威信是有了，但是兵马丶将校都还是少之又少。」
「勇卫营拢共不过四千人，上过阵都还只有一千。」
「黔国公要留任云南，手底下私兵也只有三千。」
朱由榔环视着周遭林立在外的甲士。
「还是原来的问题，我的手中无兵，更无将。」
陈平沉默了半响，而后道。
「所以，陛下当初才在昆明之时，笼络王尚礼，如今又亲迎张胜。」
朱由榔微微颔首，点头道。
「但是最后，王尚礼到底还是反了。」
朱由榔叹息了一声，只是神情却没有多少的失望。
「不过，你也看到了。」
「王尚礼当时的模样。」
陈平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说道。
「当时王尚礼见到陛下，脸上显露的痛苦之色确实不假，收押之后，也确实是真的悔恨。」
「他也感念陛下的恩遇，只是终究，他还是怕死，应了作为内应的事情。」
「不过如此怕死的人，竟然……」
陈平轻叹了一声，语气沉重。
王尚礼被关押入狱之后，朱由榔在出城前短暂的见了他一面。
王尚礼没有求饶，只是一直不停的称罪。
在进入贵阳不久，朱由榔也收到昆明的传信。
得闻大赦之后，王尚礼在家中写下了悔书之后，以头撞柱自尽。
响动被家仆发现之后，王尚礼已经面部染血，僵卧于地，家仆连忙找寻医官救治，直到半日之后才最终醒转。
陈平的话没有说完。
王尚礼这么一个怕死的人，在得到了大赦之后，却选择去死，确实是让他震惊。
「张胜昔日在浑水塘见到我的时候，反应与当时王尚礼相仿。」
朱由榔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那个距离，他其实有机会搏一搏的。」
三四十步的距离，若是张胜奋勇杀将过来，绝对会引起混乱，脱逃的可能性大增。
若是侥幸杀了他这个皇帝，更是会引发极大的连锁反应。
那天其实并不是他故意去找张胜，而是混战之中在仓促之中正好撞见。
当时朱由榔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但是最后张胜却是滚鞍落马，不敢仰视，只是束手待缚。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最终才选择了，亲自前来招揽张胜。
「张胜是西胜营的总兵，麾下有精骑三千，步卒四千，其镇为可望诸军最盛，军中威望颇高。」
朱由榔的眼神清明，微微仰头，望着青白的天空。
「如果能得张胜真心效力，在这朝廷之上，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在交水的时候，他告诉李定国应该相信。
但是实际上，他却没有那么容易相信。
之所以相信，是因为有着先见的能力，知晓历史的走向，记得那些人的选择。
张胜，这个本来应该早已身死的人。
如今因为他的影响，而留存了下来。
他的选择，他的心思，一切都是未知，都是难以预料。
朱由榔环顾着四周林立的甲士。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比起安龙，要多上太多。
但，终究还是远远不够。
要改变既定的命运，扭转日益衰颓的局势。
还需要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