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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王珪忽而上密奏,李昊悠闲备婚期
七月初二,武功县,稷州刺史府廨舍。
这间廨舍不大,原本是两人合用,此时却又生生加了一人,稍显得有些拥挤。
靠近窗边处,新任稷州文学的梁元,看罢长安来的文书,随手将其丢在一旁。
「啪」的一声,纸张反弹的脆响在逼仄的廨舍里格外刺耳。
自打来到此处,梁元的脾气就一直不怎么好,此刻更大了三分。
看着廨舍内正在忙碌的同僚,梁元忍不住朗声抱怨道:「而今关中风调雨顺,哪里有一丝一毫大灾的样子?备灾防灾且不说,竟还要以工代赈,岂非是徒耗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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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听了这话,倒也不得不搭腔道:「大郎说得也在理,不过此事朝廷已定策,你我人微言轻,又能如何?照做就是。今日还需去勘验武亭川沿岸,咱们————」
梁元仍旧忍不住抱怨:「去岁已免租赋,今岁再免,仓储空虚,若突厥入寇,何以应对?此系乱政也!我欲上书极言其弊,公可愿与我联署否?」
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梁元才来稷州多久,就要上书朝廷?
再说,一个小小从八品上的州文学,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同僚笑容有些尴尬,声音冷了几分:「在下人微言轻,还需做事————」
梁元却不肯放弃,他上前小声道:「我自长安而来,此事始末我最清楚。最早,乃是太子中舍人李昊一力鼓动,藉由日食天象,哄骗了陛下及一乾重臣。
「可那时起,朝堂之中便多有非议!如今,这境况又是大不相同。
「关中风调雨顺,夏粮颇丰,秋粮而今去看亦将大获,可朝中政令却未变。」
同僚已经没了耐心,可梁元还在喋喋不休,「这就说明,各地尚未将消息汇总到中书啊。游公,你我联名上奏,先说服刺史丶别驾,随后稷州联名上奏,必可————」
听到这,同僚果断摆手:「梁生,我实不欲联名。眼下公事要紧,关乎你我考绩,恕先行告辞。」语罢,他拱拱手,自将蹀躞上的物件挂满,随后匆匆出了廨舍。
梁元冷哼一声,嘟囔道:「鼠目寸光,不足与谋!」
说罢,他自在窗前落座,展开一份崭新卷轴,提笔书写。既然姓游的不愿联署,那他就先将发现的时弊写出来,届时再去寻其他同僚丶寻治中丶别驾游说!
原本梁元在东宫做着录事,职级是从八品下,此时外放稷州升任从八品上。
可看似是升了职,梁元却越想越是憋闷。
东宫属官分外清贵,今后前程也算远大,跟储君处好关系,更是一条通天之梯。可现在呢?稷州不过一介中州,武功县虽说是陛下龙诞之地,可到底一介中县。
这里没有东宫的前程,没有长安的繁华,处处都是不如意。
归根到底,都是那李昊害的!
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一介竖子,早前不过是区区奚官奴,全无什么眼光见识。这等人,不过因缘际会,竟就敢妄议大政。借着日食天象,危言耸听,浪费国力!
陛下和朝堂诸公是怎么想的?
竟就能容忍他这般肆无忌惮?
奸臣丶佞臣,我必要把地方所见丶所闻统统都写给中枢!
只要中枢得见地方实情,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大灾降临,必会重惩此人!
刺史府外,稷州治中看着独自走来的司户参军微微蹙眉。
他问道:「怎么,那位安定梁氏的高才,仍不肯去巡查河道?」
司户参军尴尬一笑,「回钱公,他正打算向长安上书呢。」
「上书?」
待听罢详情,治中冷哼一声,「一介竖子,全无什么眼光见识。这等人,不过是家世不俗,竟就敢妄议大政?」说着,治中下意识侧过头,向那间廨舍瞥去一眼。
这位长安来的小公子怕还不知道,稷州马上就要被裁撤了。
届时,稷州下辖武功丶好畤丶熬屋三县将改隶雍州直管。他们这些州官现在正被朝廷考绩。若是不靠着这次防灾备灾丶以工代赈好生表现,必是要被当做冗官裁撤。
嘿,也好。
若是无这等人在,给巡察使的奏报可都拉不开区别。
「走吧,去巡河堤————」治中吩咐一声,带着已经集合的一众官员离开。
临窗的案几旁,梁元仍旧在奋笔疾书————
门下省内,高士廉将视线从王珪身上收回,开口问道:「近来,关中各地均在备灾防灾丶以工代赈,折腾得声势不小。除进度外,各地官员,可有什么反馈回来?」
高士廉问的是「除进度外」,言外之意自是要寻「异议」上奏。
廨舍内一时安静,没有回音。
这是门下省的内部会议,在座的除去黄门侍郎王珪,还有四位给事中丶两名左散骑常侍丶以及四位左谏议大夫。只是,此时众人的表情多很严肃,都没急着说话。
前几日,对工部的调查已给出结果,矛头直指前工部尚书段纶。
御史的调查结果证明,一切行为,都系段纶指派,旁人多被裹挟,不该担责。
但是,调查结论高士廉却拒绝审署,坚持认为事有隐情,需再次勘验。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的事情没有多少辩驳空间,段纶已经倒台,即便再查也不会有变。
萧瑀复相之后,御史大夫之职重又由杜淹兼理,他对这个案子十分上心。
如此一来,高士廉没有多少空间去做文章。
那么,高士廉若不想在掣肘民部的事上担责,就得从门下省推出一个高位者顶替。王珪一开始便旗帜鲜明的支持民部,且他是门下省的佐贰官,高士廉动不了。
剩下的,够资格顶事的就只有四名给事中。
故而,众人现在的情绪都很紧绷。
许久后,还是上了年纪的袁朗率先开口,「此时备灾防灾丶以工代赈的事已与裁汰冗员挂钩,关内道监察使正在巡弋,有吏部郎官随行。各地,并无什么异议。」
高士廉闻言蹙眉,摇头道:「中书丶吏部如此作为,岂非压抑言路?」
这般一说,袁朗也不好再接茬。
早前掣肘民部事,就是他与民部做的对接,也是他接了高士廉的暗示。现在高士廉这般说话,让他一时有些摸不准脉,不知道高士廉是否会将他推出去顶事。
不过,老人出身陈郡袁氏,陈亡后由南入北,历仕三朝,名望颇重。
高士廉想要动他,也需要慎重一些。
若老人豁将出去,鱼死网破————
见说出去的话没人接茬,高士廉清清嗓子,吩咐道:「诸位,虽说如今备灾防灾丶以工代赈已成定策,可我门下省掌封驳讽谏,不能不据实上奏实情。
「如今,关中风调雨顺,秋粮长势喜人。当此之时,却仍旧以国力行备灾诸事丶水利诸事,到底地方实情如何丶反馈如何?这些,诸君身在其位,不可不察啊。」
大帽子被压下来,众人也不得不做表态。
王珪带头行礼,众人整齐应「唯」。
因掣肘民部的「怠政」之事悬而未决,这场会最后开得也是不咸不淡。高士廉又交待几句,也只好散了会议,众人多告辞离去。
对这种状况,他自是不满意的。
今上肯于纳谏,广开言路,门下省在三省中的地位本就看涨。这些时日以来,他又悉心勤政,将门下省几乎拧成一股,原本省内议事时众人都是非常踊跃的。
可现在————
就为这点小事,人心竟是有离散的趋势。
高士廉下意识又瞥向王珪。若非有人暗中串联,不至于演变得如此之快。
就在这时,王珪恰也看了过来,他没急着离开。
「明公,」王珪自袖中掏出一副卷轴,递向高士廉,「珪有一件封事」,不便由通进司挂号。烦侍中转奏。」高士廉眉梢微颤,下意识将皂囊封缄的卷轴接过。
所谓「封事」就是「密奏」,用「皂囊封缄」的卷轴,意味着除上奏者和皇帝之外,余人不当拆看。一般而言,大概率是为弹劾告发丶亦或事涉敏感。
可王珪是黄门侍郎,与皇帝时常对谈。
即便不在通进司正式挂号,他也可以自行约请面奏,有什么事却非要密奏?
很敏锐的,高士廉察觉到了异常。
可紧接着,他又自迅速恍然,微微眯眼。
不对!有一种情况,王珪也不敢面奏。他在防备史官!
若是当面去讲,消息必要被史官所录,起居郎和起居舍人都是门下省所隶。
王珪是怕这其中有人会向自己通风报信?
他在防备自己?
王珪封事上奏,由自己转递,反倒是用规矩封住自己。
一则,他这位下属没有越级奏报,这事合礼法丶切规矩;
二则,走程序的人,从来都比走捷径的人更难被人反咬。
到底是什么事?
此时,王珪已行礼告退,门外录事的脸孔已出现在门缝中。
出门刹那,两人的视线凌空碰了碰,都显得意味深长。
此时,廨舍内只剩下高士廉一人,他看着手中的皂囊封缄,一时举棋不定。
皂囊口是用火漆封缄的,用的是王珪的私印。
一旦拆开,他可没办法复原。
可王珪到底上奏的是什么呢?怎就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为何偏偏又防备自己?
一时间仿佛百爪挠肝,让高士廉愈发煎熬。
最后,他还是将皂囊收到袖子里,冷哼道:「我身正丶心诚,岂惧旁人构陷?」
想明白这点,高士廉只觉得念头通达,再无迟疑。
他不再理会杂事,重又开始投入办公。
此时,李昊反倒显得分外清闲。
每日他先去弘文馆吃早饭,而后只在民部待一个时辰,处理完分内事就跑去东宫。在东宫陪太子读书,随后陪太子锻炼丶玩耍丶讲故事,午后申时就早早回家。
备灾种种丶政治种种,似平与他都已经没什么干系。
萧瑀对他这副样子颇有些看不惯,对他几次提点。一旦关中今岁果真无灾,地方上的怨声迟早会汇聚成奏章砸向中书,而高士廉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后续必有攻许。
需得早早准备才是。
李昊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最近他在有意识地在太子少师李纲面前刷脸,增强老人家对自己的印象。
因为,近几日他与萧瑀有过对话,加深了对李纲的认识。
萧瑀:「若二郎属意交州之地,不妨多与太子少师李纲交流一二。
「当年杨素丶苏威在隋权势极大,李少师(李纲)与我相类,都是刚直之人,不肯和
光同尘。因此,那二人对他都非常厌恶。恰逢大将军刘方攻打林邑。
「杨素向文帝举荐李少师,于是文帝任其为行军司马。
「刘方秉承杨素之意,不断折辱,几乎害死李少师。即便大军还朝,李少师也未得调任。好不容易回到长安,苏威又将他打发去南海接待林邑使者————」
别说当年,就是二十世纪,越南一带原始森林也够霉军喝一壶的。
当年杨素丶苏威已是摆明态度,显然就想要让李纲死在交趾。
可那句话怎么说的?
打不死他的,只会让他更强大。
如今,李纲八十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精神矍铄,每论事则慷慨激昂,有不可夺之志。怕是与当年的遭遇丶历练不无关系。
当然,对李昊价值最大的,还是他的经历。
按萧瑀的介绍,李纲当年一路跟着隋军,是直接杀透了林邑国,攻陷都城。且李纲在交趾滞留多年,对交州一带水文地理丶风土人情必是极为熟稔。
所以,虽然李昊对他讲解的儒家启蒙经典不是太感兴趣,可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倾听。并开始反覆构思,该用什么方式能增强与这位老人的关系。
李纲不同于萧瑀,没有什么政敌在朝,与他相交不能太过刻意————
又是一日午后,李昊教习李承乾盘带过人的技巧。
看着李承乾进步飞快,带球丶变向都已经似模似样,李昊觉得时机已至,可以扩大足球运动的受众规模了。以李承乾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通过虐菜丶找到自信。
「明天散课后,太子可以把程处亮丶杜荷等人都留下,我教你们足球比赛。」
李承乾闻言很振奋,跃跃欲试。
按李昊的说法,足球运动是真正属于大丈夫的运动,且必要在比赛中分个高下。
成功撩拨起小太子的期待感后,李昊将一个小布包递给李承乾。
「知道该怎么做吧?」李昊笑着问。
「知道,知道,孤自会转交给阿姊。」李承乾显得轻车熟路,将布包贴身收好。
归家的时候,天色还早。
李昊透过车窗窥见在坊中遛弯的封君遵。他乾脆也即下车,凑向封君遵的身旁。
虽然皇帝降诏,要对封君遵「论才别叙」。可现在,房玄龄正对整个雍州地区的官员进行大裁员,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擢拔新面孔入仕,这事儿也就缓了下来。
于是乎,封君遵也就闲在亲仁坊。
对于李昊馈赠宅邸,他是坚辞不受的。无奈之下,李昊只好改口说是租赁。
有了台阶,封君遵便勉为其难答应下来,随后一口气将年租付讫。
两人如今已是成了邻居。
「中元之后,你需再请王公(王珪)这位媒人出面,去一趟宗正寺。」封君遵一边看着正在街巷里玩耍的刘树义丶戴观丶西门舜英等人,一边对李昊做着交待。
「你需请孙娘子提前准备好一应纳彩礼。」
提到「彩礼」,李昊多少有些紧张,问道:「都需准备哪些物件?」
「雁一只丶玉璧一对丶锦缎三十匹丶绢二百匹丶外加羊一头。这些便够了。」
李昊闻言松了口气。
虽说东西不少,可也不算太过分。折算下来,大概一百二十余贯的样子。
要知道,他毕竟是要娶宗室女,彩礼的标准注定不会太低。
封君遵似平很喜欢看小孩子们嬉戏玩耍,视线一直追在西门舜英等人身上,许久方才收回来,「县主如今还在丧期之内,故而一应准备都不能太过铺张。」
李昊心中腹诽,一百二十多贯的彩礼还不算铺张?
这么说,自己这还是沾了死鬼丈人的光?
「丧期之内,只能先将前四礼走完,纳采从简,问名丶纳吉,也不会出什么纰漏。只记得不贺丶不乐丶不作喜容丶不张旗鼓吹,门楣不挂红彩,不宴宾客便是。」
李昊一一记下,这些事确实得封君遵这种明白人来提点。
随后,封君遵又补了一句。
「二郎要尽心意,在纳徵的时候,多送些聘礼便是。」
李昊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反问:「聘礼?」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思维惯性了。险些将后世的概念带到唐朝。此时的「纳彩礼」并非后世的「彩礼」,「聘礼」才是此时婚姻中的大支出!
封君遵古怪地看他一眼,还是解释道:「纳彩主要是行委禽」之礼,并非正式下聘。纳徵时需送上玉帛丶布丶锦丶马丶象徵性的钱币,百余贯即可,送入宗正寺。
「届时会由傅姆丶司簿接收造册。」
这么一听,李昊确实有些肉疼。百余贯还只是象徵性的钱币,玉帛丶布丶锦肯定要比纳彩时多得多,至少也得两百多贯。至于马,这可是古代的小轿车丶奢侈品——————
一时间,李昊有些后悔香皂生意给燕明分了那么多。
这国公娶妻,真是花钱啊!
不行,只靠香皂丶算盘这俩小物件挣不了几个钱。这段时间,为完成调研丶铺开长安的消息网,李昊没少花费。反正有食邑丶良田和十万贯家财在手,总归富裕。
可照这么个花法,他确实也撑不住。
且过些日子,等高士廉果真被封德彝设计干掉,他就有更多操作空间。
那时,他还计划着往关中府兵里塞人,最好能塞到李靖最属意的队伍里。除去一应打点外,这些府兵的装备丶马匹也得自己掏钱供应。这又是一大笔支出————
等燕明回来,还是得提早想些赚钱的法子才是。
夜幕深沉,又一日行将告尽。
暖黄的暮色里,李怀瑾捧着李昊的信笺,在无人处雀跃地轻跳着。
宫殿的屋檐下,李世民与长孙氏携手眺望着风景,温馨地对谈着。
廨舍的阴影里,高士廉到底没能忍住心中的警惕,终于拆开王珪的密奏,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阴晴不定。他一行行文字看罢,眉头飞速抖动,却到底讶异着抬头。
「碾磑?」高士廉的指尖在卷轴上最后一行字处顿住,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昏黄的烛火在窗棂的阴影中跳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重又安下心来。他将那份密奏随意卷起,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文书,随手抛入身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
很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色吞噬,整座长安城沉入无边的暗影之中。
夜色,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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