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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反击
六月廿三,早朝常参过后,李世民照例将宰相丶谏官延请入阖议事。
众人刚刚在偏殿坐定,李世民便先行开口:「封公早前突发疾病,还在将养。可尚书省事务繁杂,尤其目下正值备灾防灾丶以工代赈之际,不可始终缺位主官。」
话说到这,高士廉的眉头登时一挑,深吸口气。没想到,议题来得这般突然。
不过,这样也好。
现在这个时候丶这个地点,讨论拜相人选,长孙无忌优势很大!
他飞快扫视一圈,视线停在房玄龄身上。
此时,宇文士及检校凉州尚未归来,封德彝又养病在家,三省长官唯有房玄龄和自己在朝。而房玄龄与萧瑀的关系一直不睦,萧瑀早前对房玄龄是屡次加以攻讦的。
房玄龄会站在自己一边!
高士廉不着痕迹地看看萧瑀,能看出这家伙也已变了表情。
你想复相,可你有此机会么?
此时阖中除去皇帝,共有六人,房玄龄已经确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在场众人中,两位史官不能开口。随行的谏官是谏议大夫朱子奢,也是自己门下省的人。
真正站在你萧瑀这边的,怕是只有你自己。
要知道,为让长孙无忌拜相,皇帝今年给了长孙无忌多少机会?
罗艺起兵,任长孙无忌为行军总管。又任长孙无忌宽简刑罚,重修法律。
这显然都是在给长孙无忌立功丶聚势。
由此去看,帝心在谁,不言自明!
四人对一人,优势在我!
高士廉勾起嘴角,重又低下头去,避免让自己显得太过刻意。这么大优势在手,反倒不能心急。所谓「进求为下丶退求为上」,要等旁人将议题转到长孙无忌身上。
那时,他还得再替长孙无忌谦逊几句,最后才能水到渠成。
李世民平静道:「朕意,以萧公为尚书左仆射,罢其御史大夫职,诸公以为如何?」一句话,高士廉猛地抬头,动作来得太猛又让他颈椎刺痛,忍不住龇牙咧嘴。
不对吧?
怎么会是萧瑀?!为什么会是萧瑀?!
皇帝没有询问哪个人选为好,而是直接属意萧瑀,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世民瞥见这边动静,对高士廉问道:「高公,有何见解?」
高士廉大脑嗡嗡作响,可皇帝问到他身上,自然不能推拒,只好躬身行礼道:「臣,以为————」高士廉缓缓开口,可脑子里却在飞速急转:不行,不能再提!
皇帝已经属意萧瑀,房玄龄不敢忤逆于他。朱子奢虽是门下省人,可谏官清贵,他没必要完全顺从自己。萧瑀就在现场,现在否定这项任命就是当面得罪于他————
事不可为,不能强争。
高士廉挤出一个笑容,「萧公才名闻于天下,处事刚正不阿,此社稷臣也!」
李世民捻着颌上短髭,笑着颔首:「高公果然识人!」
一旁,萧瑀赶忙谦逊道:「陛下,高公过誉,臣不敢当此评也。」
你还谦虚上了?惺惺作态!
高士廉深吸了口气,勉强才维持住脸上表情。
李世民摆手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若非萧公早前屡次维护,于上皇处为朕屡次冒险力争,岂有朕之今日?且,卿在太子少师任上兢兢业业,颇有建树!」
太子少师?颇有建树?
教习太子的启蒙之职,能有什么建————对了,预闻政事?!
高士廉瞳孔微缩。
莫不是李昊那小儿,又做了什么动作?
想到这儿,高士廉愈发有些憋闷。
自己已如此警觉,怎就又输在那小儿身上?
李世民那里却是话锋一转,看着萧瑀提点道:「卿之守道耿介,古人无以过也。然而善恶太明,亦有时而失。凡事当因公去私,卿当自警丶亦当切切。」
萧瑀此时心情大好,对李世民的褒扬已是全盘收下。不过,对后面所谓的提点,他到底是有些不以为然。善便是善丶恶便是恶,善恶不明,如何为人,如何施政?
当然,面对皇帝,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并未争辩什么,只是点头应「唯」。
随后,李世民再看向房玄龄丶朱子奢,「两位卿家,可还有何异议?」
话都被您说到这个份上,况且高侍中都已退让,谁还能有什么异议?
两人连忙躬身,异口同声说着「并无异议」,事情便即定下。
高士廉看着这一幕,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可视线却一时深深烙在萧瑀的身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次复相,你能坐得稳多久?
再者,备灾之事,你介入这般深,真以为再无波折?
且让你得意一时————
消息很快便传出,让不少臣子都吃了一惊。
毕竟,这一项任命来得突然。
虽说众人对尚书左仆射会加人早有预料,可到底是萧瑀复相还是长孙无忌拜相,这事可一直没有定论。况且,从趋势看,长孙无忌的礼遇冠绝诸臣,明显更有机会。
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萧瑀略胜一筹,简在帝心?
可事实已定,中书丶门下两位宰相都未提出异议,旁人还能置喙不成?而拜相这等大事又不会耽搁,中书出诏丶门下审署必会加快完成,怕是明日就能出具告身。
尚书省内,曾在萧瑀手下做过事的不少官员面露苦涩,仿佛疾风骤雨即将袭来。
可该来的终归会来,对于强人来说,与其逃避闪躲,不若迎难而上。
翌日,一直养病的封德彝「强撑病体」,坚持回到尚书省处理公务。
一瞬间,尚书省左右仆射同时到位。
因忧心封德彝身体再出问题,李世民再命李昊丶孙思邈两人去为封德彝探诊,孙思邈到得比较早,看过病情写下嘱咐后便即离去。李昊却在封德彝廨舍内逗留许久。
「封公,您说,您这又是何必?」李昊一边诊脉,一边随口问道。
听在旁人耳中,或许以为李昊是在忧虑封德彝的身体,询问他何不再将养几日,为何这么急着回来上班?可听在封德彝的耳中,自然就是不同的味道丶不同的意思。
他前次疾病后,听闻裴矩薨逝,他立刻便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于是,并未急着向皇帝上报水利诸事,也藉口养病,直接回家休养。
他断定,在裴矩已薨,自己缺位的时候,高士廉等人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果然,民部被门下省拿捏丶被工部掣肘,导致诸事都难推动。
很显然,封德彝就是在逼李昊来求自己。那时,他可趁机对李昊提出条件,对李昊有所制衡。可惜,自始至终,李昊都未上门,少年只靠自己一人之力就摆平诸事。
非但让民部奏抄顺利推行,还顺势干掉了堂堂一部尚书,如今还扶萧瑀复相。
自始至终,李昊都没有向封德彝张口。
现在,就轮到封德彝被动了。
在李昊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缺位隐身丶待价而沽,放任高士廉和段纶动手。现在,萧瑀已经复相,李昊在朝中已有了新的靠山,且这靠山还稳稳压封德彝一头。
这且不说。
关键是,之前整个过程里,李昊证明了自己的手腕。不靠封德彝,他一样如鱼得水。
既如此,封德彝对李昊还有多大价值?李昊还有什么理由,不把他卖掉呢?
封德彝脸上堆起笑容,见李昊收回诊脉的手指,他连忙起身,先去将窗子关紧。
「二郎切勿见怪,早前确实是身体抱恙————」
「封公,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别忘了,我可是医者。」
李昊一边说,一边摊开纸张,写下新的调养药方。封德彝面上笑意僵了一瞬,又迅速化开,像把一口苦涩咽回喉底。他缓缓落座,已是满面温和。
封德彝:「我刚刚看过民部的奏钞,并未单独言及「碾磑」?」
李昊道:「此事民部不好开口,要么工部说话,要么就只能仆射来说————」
可那时候,封德彝这位仆射养病缺位。
封德彝只是捋须笑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表态道歉,双方心知肚明便好。他眸光微转,飞快思量,随后道:「二郎,你也并未将此事透给魏玄成(魏徵)?」
李昊没有说话,只是写罢药方,轻轻吹乾。
魏徵已并非言官,上书言事不好脱离实务。且李昊要用魏徵解决门下省和工部的掣肘,不好将事情都托付出去。见李昊一言不发,封德彝反倒登时心中有数这是留给自己的投名状。
封德彝深吸一口气,心中起伏的思绪瞬间落定,他低声道:「既如此,二郎。我帮你解决高士廉,如何?」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咚咚」响了两声。
「哦?封公何出此言啊?高公乃是重臣,我与高公又无甚仇怨。」李昊闻言没有多少惊奇,只是笑着反问,平静地将纸页递送过去,显得自己颇有些无辜。
封德彝接过纸页,心中暗骂,可还是笑着开口。
「二郎须知,门下省执掌封驳之权,如今备灾丶防灾丶以工代赈诸事正待一一落实。
而高士廉屡次生乱,欲为长孙无忌谋相。今后,怕他也不会轻易停手。
「此事关乎二郎心血,又涉及关中百姓生计。不该放任此人屡次三番掣肘————」
战争一旦开始,就不是想停就能停得下来的。
不同于房玄龄的谨慎以待,如今高士廉是屡次主动出手,对关中备灾事频频掣肘干预,其态度早已展露无疑。若高士廉轻易罢休,他在朝臣眼中自也会削其权威。
虽然当前被皇帝敲打,可谁知高士廉后面还有什么盘算?
且李昊屡次被动防守,总也要打出反攻来。
李昊留下碾磑这事不提,一则是要循序渐进,二则也是想用它再做文章!
封德彝想了很久,决定拿这件事来修补和李昊之间的关系。
李昊故作迟疑,拱手道:「这个————在下位卑言轻,实在无甚主意。这等大事,全凭封公裁断,在下见识浅薄,只能静候佳音了。」
显然,李昊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落下任何把柄。所有事情,全都要封德彝来办妥。这算是变相惩罚。封德彝吸了口气,无声暗骂,可面上却到底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李昊反身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枚精细打磨的物件,递送给封德彝。
「此物乃为庆贺封公归来的小礼物,不成敬意。」
物件有些奇怪,红木的边框显得温润,透着深沉的枣红色光泽。框内,一根根细直的档杆笔直挺立,其上串着七颗或五颗圆润的算珠,多为骨制,打磨得很是光滑。
封德彝略有迟疑,见状问道:「这是,算珠?」
中国古时的计算工具多是算筹,大约东汉时出现珠算,只是形制丶算法并未定型推广。真正符合现代常识意义上的算盘,要到宋代,商品经济进一步发展才会出现。
李昊早前藉助燕明的关系,联系了不少巧匠,命他们打制了六副算盘。送给太子一副,孙维夏一副丶冬香一副丶燕明一副,自己留下一副,这是对外赠送的第一副。
稍后,他会再给萧瑀丶韩仲良各送上一副。
至于其他人想要,可就得找燕明购买了————
「封公,请看。」李昊轻轻晃动算盘,「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在房间里炸开。
「上珠一颗便代表五,下珠一颗即是为一,逢十进位————」李昊解释着随口说了几个算式,拇指与食指轻巧拨动算珠,几个呼吸间,横梁分割下,已精准算出结果。
「咦————」封德彝见猎心喜,取过算盘有样学样。
他本就是极聪慧的,片刻而已便掌握基本的用法,随后越用越顺。用这玩意代替算筹简直太过便利了些,不论是民部还是工部,这物件都是个不俗的器具啊。
封德彝抚摸着算珠,「此物价值几何?从何得来?」
李昊笑道:「此乃卑职坊邻燕家打制的,封公手里的用料考究,定价一贯。若是做工简略些的,五百文即可,量大从优。」封德彝瞥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那姓燕的商贾与李昊交情匪浅,当自己不知道?
这是把生意做到尚书省来了——————
不过,对民部官员来说,此物倒确实甚为便利,民部官吏最好都该配上一副。
送完礼,李昊没多逗留,他还需去萧瑀丶韩仲良那里走上一遭。萧瑀官复原职,此时正春风得意,见到李昊和李昊的礼物后心情更是大好,随后再度老调重弹。
「如今老夫已然复相,你为老夫学生,又得陛下赏识,何必再想着外放蛮荒之地?你既精擅法理,一两年后,我运作你去大理寺任职,未来你自然前途不浅。
「若确想外放,自可去京畿,哪怕去青徐兖豫等地任职几年,也自有资历。」
李昊谢过萧瑀好意,倒也没有一味拒绝。
他现在职级不够,距离理想中的职位还差了整整一级。况且,就算他职级到了,也未必能有恰到好处的机会。交州丶广州等地,政治环境复杂,必得皇帝心腹坐镇。
他现在还需老老实实做事,先把资格补上,等待机会。
京畿也好丶青徐兖豫也好,这种传统粮食产区,能做的事情太过有限。且被朝廷盯得太紧,根本没机会做什么出格的尝试。除非只是为刷资历过去,否则殊无必要。
从韩仲良处出来,李昊便没在民部多待,径自去了东宫。
李承乾已等了他许久,甚至有些不耐烦。
「话先说好,你可是答应孤要送个新奇玩意,若这东西孤见过,必不算数!」
早前为鼓动李承乾主动汇报,将整个调研报告的精华俱都背诵下来,李昊还是费了些心思的。除了画饼怂恿之外,也给他许下了至少五个故事,外加新奇玩意。
贪玩好耍是孩子天性,李昊觉得不能压制,总得因势利导。
今天他包袱里带来不少东西,除了给尚书省的算盘,再有就是给李承乾的礼物。
李昊点点头,随后从布包中掏出一个皮革缝制的圆球来。
李承乾本是十分期待,可见状不由得撇撇嘴,「嘁~蹴鞠而————」
话音未落,李承乾就瞪大眼睛,惊讶地发现球被李昊拍在地上,随后竟能弹起来!圆球在李昊的手下丶地面来回弹动,「砰砰」作响,一如他狂跳的心脏。
这,这真是新鲜玩意儿!
「殿下,此物与蹴鞠不太一样,我把它唤作足球」。」李昊笑着说道,随后用脚将球停下,而后轻轻挑起,在两脚的脚背间来回颠动,足球不断翻飞煞是好看。
李承乾瞪着眼睛,感受着一下一下沉重的敲击感。
蹴鞠据传从黄帝时期就已发明,可远古故事大多不可考证。真正论及起源,蹴鞠是在战国时期诞生,出现在风气最为开放的齐国临淄,当时被称作「蹋」。
至汉代,在汉武帝这个头号球迷的带动下,蹴鞠开始进入宫廷。馆陶公主的面首董偃
为保持得宠,在府上汇聚天下蹴鞠高手,专门陪侍皇室,蹴鞠成为宫廷运动。
渐渐地,因汉代皇帝大多好球,蹴鞠也渐渐流入军中,成为军事训练的一种。
不过,漫长岁月里,蹴鞠用的球大多是实心球。
虽然也是皮革外壳,但内里用毛发填充,球的重量极轻,大约不到现代足球的三分之一。这种球几平没有弹性,无法远距离踢传,所以玩法也与现代足球大相径庭。
单人玩法的「白打」更像是踢毽子,更受女子的青睐。
相对而言,对抗性更强的「筑球」规则复杂,球门离地三丈高,更重技巧。浸淫此道的,与其说是运动员,不如说都是些杂技高手。高俅这种人确实是稀缺人才。
这些,与足球还是有区别的。
李昊此番让工匠用猪尿囊做内胆,用十二片熟皮仿照现代足球缝制,密缝不露针脚。
现在的整个球重量约有十四两,与现代足球已十分相近,充气之后弹性十足。
男孩子玩足球,玩得就是一身臭汗的对抗,玩得就是热血,练哪门子杂技技巧?
「记住,这游戏不能用手,只能用脚,接着!」李昊说着,一脚轻传将球送去。李承乾有些慌乱的抬腿停球,却发现球碰到小腿登时就弹飞开,滴溜溜滚出好远。
李昊冲球指了指,「去,捡回来,我教你传球丶停球丶带球,再和你仔细说说规则,还有我十八般射门的本事!」李承乾「嗯」了一声,两眼放光,撒丫子就追。
不等内侍献什么殷勤,也早已将什么储君威仪丶礼仪训诫抛之脑后。他飞快追到皮球,笨拙地用脚一勾,球被李承乾踢回来。李昊轻巧停住,又一脚用力传了回去。
「注意,脚尖要带一下,卸去球的力道!」
李承乾盯着皮球,然而踢了个空,自己差点摔倒,李昊道:「捡回来,再来!」
李承乾点点头,跑去追回皮球,李昊与他强调技巧,这次李承乾听得分外认真。很快,两人传球渐渐默契,互相间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李承乾乾脆将袍子下摆撩起。
奔跑,停球,随后用力踢飞。
肌肉在收紧后爆发出力量,皮球在力量下激射,小少年渐渐发出畅快的笑声。
空旷的庭院里,他不再是皇太子,只是一个被新奇玩具迷住的普通孩子。
李昊陪他玩着丶教着,也跟着放松下来。
封德彝打算对高士廉动手,李昊自然乐见其成。可这种时候,他不能再惹人瞩目。否则,他会愈发遭人忌惮。先等高士廉落马,那时再做其他动作不迟。
备灾防灾各项事宜已上正轨,调研工作也已完成,是该专注一下太子教育了。
未来自己要离京外放,可不能让这孩子如历史上一样行将踏错。
跑吧!
运动产生的多巴胺可不比恋爱少。跑上一刻钟,治疗你的各种不服。跑上两刻钟,治好你的所有内伤。等一场球从头到尾跑下来,让你心中都是坦荡和善良。
蓝天丶白云,庭院空旷,一个紫袍少年负手而立,看着那追着皮球欢呼雀跃的孩子,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先教他跑起来,开心起来,自信起来。
剩下的,慢慢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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