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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舟海，还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岛。
作为华东最东面的地级市，这里四面环海，进出全靠船。
林阳登岛快两个月了。
上岛第一天他心里就沉了半截——方晓东说的情况，跟眼前完全对不上。
这事也怪不得方晓东。
上一世，方晓东和包子是1981年才跑到舟海的。那年小雪十九岁，被黄胡子害死，两人趁夜攮死仇人报了仇，带着麻子、包子一路逃到这座孤岛避难。
可现在，才1979年。
麻烦大了。
这座岛几乎没有人口流动，岛上居民人人有户口、人人有工作。他一个外来黑户，就算有方晓东帮忙伪造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找一份正经工作，比登天还难。
此刻，林阳化名杨林，在沈家门鱼码头靠力气吃饭，搬货、扛沙冰、卸渔获，什么苦活都干。
不远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箩筐上，安安静静望着他扛货的背影。
少年身形瘦削，相貌清秀，身边放着一只装午饭的旧木桶。
“杨哥，歇会儿吧，喝口水，快到饭点了。”
声音轻轻的，满是关切。
杨林把背上满满一筐橡皮鱼重重甩在货堆上，喘了几口粗气，又拎过冰筐，把沙冰均匀铺在渔获上。
汗水混着浓重的鱼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三子，再卸两筐就收工，你等我。”
这少年叫周三，是个苦命人。
父母、大哥全都翻船死在海里，只剩一个姐姐，两年前嫁去朱家尖岛，之后就断了音讯。
他成了孤儿，一次被混混围堵欺负，被杨林顺手救下。
从那以后，两人便像亲兄弟一般相依为命，杨林也从招待所搬出来，住进了周三家那几间石头屋子。
这天一上午，杨林已经卸完三条渔船的渔获，挣了整整三块钱。
要是天天都有这活计，收入绝对不算少。
可惜码头的活儿不稳定，时好时坏。
不过养活他和周三两个人，绰绰有余。
两人忙完，直接坐在码头的沙石地上，端着两只豁口的大青边碗，扒拉着黄糙米干饭，就着一碟煮得软乎乎的咸鱼干，吃得格外香。
“杨哥，下午还有船来吗？你跟船老大们都那么熟了，能不能跟他们说说，把我们俩捎去朱家尖岛一趟？我想去看看我姐。”
周三一边吃，一边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杨林嚼着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抬眼看他：“你确定？你姐嫁过去两年，一次都没回来过，你真要去？”
“我要去。”周三眼神很坚定，藏着压不住的担忧，“我姐是为了我才嫁的，那八十八块彩礼，全给我了。两年没消息，我怕她出事。”
杨林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又盛了小半碗。
“好。下午我去问，我陪你一起去。”
这段日子扛货搬货，他的身体早恢复得结实健壮。
吃得饱、力气足，方晓东留给他的八百块钱，现在还剩七百多，日子过得不算紧巴。
码头上的船老大都看他话少、稳重、肯出力，有活儿都先紧着他。
中间也有不长眼的搬运工结伴来找茬，可惜，几个人加起来都不够杨林打的。
这不，上次挨过揍的那伙人，今天又来了。
不过不是来打架的，是来低头讨好的。
“杨哥！杨哥！正吃饭呢？来来来，我老婆炒的白菜肉片，你尝尝！”
一个三十岁左右、精干健壮的汉子，捧着个铝饭盒快步跑过来，脸上堆着十足的笑。
“哟，强叔，日子过得挺滋润啊，都吃上肥肉片了。给我来一片呗？”周三嬉皮笑脸凑上去。
“去去去，小屁孩靠边，这是给杨哥的！”王强一脸嫌弃。
杨林笑了笑，从饭盒里夹了四片肥猪肉，点了下头，表示够了。
王强这才乐呵呵收起饭盒，压低声音：
“杨哥，我跟你说个事。渔业公司那边，老木船好像能承包了！他们刚从日本弄回来几十条铁壳机动渔船，气派得很！”
杨林眼神一动，顺手夹了两片肉塞进周三的饭碗：“承包渔船？什么章程，有条件吗？”
“肯定有条件啊！”王强挠挠头，“首先得是岛上居民，要有户口簿。再就是一条船押六百块押金，这钱以后能退。最后每个月好像还要交两百块左右，具体我记不太清。”
六百块押金，每月上交两百块。
杨林眼睛瞬间亮了。
户口？三子有。
钱？他拿得出。
真要是能承包一条船出海打渔，扣掉成本和租金，那挣的，可比在码头扛货多十倍都不止！
“三子，下午不等船了。”
杨林放下饭碗，眼底精光一闪。
“我们去渔业公司瞅瞅！”
说干就干！
两人回家拿了户口簿和钱，背了个箩筐就径直往渔业公司赶。
渔业公司是国营单位，全名舟海海洋渔业公司，算是舟海市的支柱产业。
今年六月份政策开始松动，一批老旧机动木船被新引进的日本二手渔船替换，允许岛上居民承包运营，只是对雇佣船工的数量有所限制。
从周三在沈家门的家到渔业公司，步行要一个多小时。
两人也不急，慢悠悠靠两条腿走了过去。
下午三点。
渔业公司办公楼前，人还真不少，但大多都是看热闹的。
能一下子拿出六百块钱做押金的人家，在这个年代实在不多。
两人挤进办事大厅，等了几波办手续的人，终于轮到他们。
窗口的女同志看罢周三的户口簿，眉头一皱：
“你年龄不行，得满十八岁，你还差一年呢，叫你家大人来办！下一个！”
周三急了，声音都发颤：
“同志姐姐，我家没大人了，全翻海里了！我是孤儿！我也得吃饭啊！”
那女同志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那声“同志姐姐”触动，还是被“孤儿”两个字刺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看了看周三。
“你……你等等，我去请示一下我们主任。”
说完，她站起身，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
好事多磨。
最终，租船的事情还是办妥了。
周三对着那位女同志千恩万谢，被告知明天拿着押金单和租船证明去港口选船！
傍晚五点。
两人喜形于色从大厅走出来，打算买点好菜回家庆祝。
“杨哥，我要吃大肥肉，你给我炒回锅肉片吃，嗯，闻着都香，好馋呐！”
杨林没有回答。
他眼神微沉，不动声色扫过人群。
“三子，我们被盯上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别慌，先去买菜。”
“啊？哎，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