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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六月二十八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被判了无期徒刑的林霜，靠着方晓东用了翻云覆雨的手段，终于翻案成功，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暨南女子监狱的铁门，缓缓拉开一道窄缝。
剪着齐耳短发的林霜，一身洗得发旧的红卫兵军装，慢慢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仰头望着天，原本凹陷下去的脸颊，总算长回了些肉，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点光，那是对自由最真切的期盼。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把林霜从迷茫里拽了回来。
林雪像一阵风似的扑进她怀里，抱得紧紧的。
“姐，你终于自由了！太好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林雪埋在她怀里呜咽，又哭又笑。
林霜手里的蛇皮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缓缓抬起胳膊，用力抱住妹妹，姐妹俩紧紧依偎着，压抑多年的眼泪，终于痛痛快快地流了出来。
不远处，方晓东靠在吉普车上，戴着一副在内地极少见到的蛤蟆墨镜，嘴里叼着根烟，安静望着相拥的两人，墨镜后的眼睛，也悄悄湿了。
他慢慢走过去。
“丫头，欢迎回家。”
方晓东伸出手，想用握手缓和一下这对姐妹的情绪。
林霜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松开林雪，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抱得死死的。
“方晓东！我的东哥！谢谢你，谢谢……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方晓东一下子僵在原地，手还傻傻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哎哎……霜霜，你轻点，乖，你鼻涕都擦我脖子上啦，我快喘不上气啦……”
场面又尴尬，又戳心。
林雪抹着眼泪在一旁笑，心里没有半分别扭，只有满满的踏实和欢喜。
哭着熊抱了好一会儿，林霜这才红着脸松开。
方晓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弯腰捡起那只蛇皮袋，没有还给她，反而抡圆胳膊，狠狠甩向远处的田里。
“让过去见鬼去吧！”
他用力太猛，踉跄了一下，有些尴尬，随即放声大笑。
“霜霜，哥带你买新的去，咱风风光光回家！小雪，上车！”
汽车路过常城，方晓东直接拐进第一百货大楼，出手阔气得像个万元户，专挑最贵、最时髦的买，里里外外，把林霜换了个干干净净。
当林霜从试衣间出来那一刻，所有人眼前一亮。
浅粉色的确良衬衫，配一条利落的微口喇叭裤，白袜子配上黑皮鞋，整个人神清气爽，眉眼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沉郁气。
“不错不错，人靠衣装马靠鞍，咱家的辣妹子，总算回来了。”方晓东笑着调侃。
林霜羞得瞪了他一眼，拉着林雪，红着脸往内衣柜台走去。
……
今晚，姜婆婆家喜气冲天，只差在门口挂上红灯笼。
姜婆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方晓梅被叫过来帮忙烧菜，外院里，小青莲坐在童椅上咿咿呀呀，小青山端着玩具冲锋枪，“哒哒哒”地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家里桌子小，就从冯长贵家借了张大圆桌叠了上去，椅子也是各家东拼西凑来的。
姜婆婆把方晓梅一家、殷秋月一家，还有夏胜男全都请了过来，大人小孩满满一大桌，能弄到的鸡鸭鱼肉，全都端上了桌，荤菜居然比蔬菜还要多！
汽车在巷子口停下，林家姐妹手牵手飞奔回家，方晓东则提着一个大包袱跟着。
“婆婆——”
林霜一看见姜婆婆那头白发，眼泪瞬间就决堤了，“扑通”一声跪在婆婆的面前。
“是霜霜不孝，让你操碎了心……让你苍老了那么多！”
姜婆婆连忙上前，抱住她的脑袋也哭了。
“霜丫头啊，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没有你护着，雪丫头哪有今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当年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林霜是为了护着妹妹才出的事。
院子里的邻居早就听见动静，纷纷聚拢过来观看。
“呀！这不是霜丫头吗！真出来了！”
“我就说她是冤枉的，老天有眼啊！”
大家围着议论，一句句全是夸方晓东的。
“还是阿东厉害，无期徒刑都能翻过来！”
“可不是嘛，东子真有大本事！”
内院的李婶悄悄碰了碰葛云云。
“云云呐，你也去求求东子帮忙，你男人看看能不能早点放出来！”
葛云云的男人判了五年，还需要在牢里待四年。
她嘴唇咬得发白，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婴儿，最后到底还是没好意思在今天开口，可心里那点念想，已经悄悄扎了根。
晚宴很热闹。
林霜本来死活不肯喝酒的，她早就在心里发过誓，再不碰酒！若不是当年被人灌醉，也不会发生那场悲剧。
可方晓东只轻轻说了一句：
“霜霜，以后跟家人在一起，可以喝。”
她便端起了杯子。
方晓东心里有数，牢牢控着她的量，没让她多喝。
快散席时，林雪轻声问：“姐，你以后打算干啥？”
林霜脸颊带着微醺的红晕，美得泼辣又亮眼。
“我是从牢里放出来的，正经工作肯定找不到……我去摆个地摊吧，总能混口饭吃，以后守着婆婆，再也不让她受累。”
方晓东吃饱喝足，往墙上一靠，慢悠悠开口：
“愁啥，哥给你开个服装店。”他顿了顿，语气笃定，“等国棉一厂的新设备安装好，会生产出口的时髦服装，到时候我让厂里每个月出一批‘次品’，放你店里卖。全是出口国外的款式，保管比百货大楼还好卖。”
殷秋月也在永泰丝厂干过，一听就皱起眉：
“老二，国棉一厂的产品不是不让内销吗？国家有规定，你可别胡来。”
方晓东笑了笑，点上一根烟，老神在在：
“所以我说是‘次品’啊。维港那边的老板跟我熟，少弄一点，够霜霜卖就行。保证一上货架就抢光，这叫饥饿营销。”
“切，你还懂营销？少吹牛。”殷秋月笑着拍了他一下，明显不信。
没想到，一旁的林雪立刻开口：
“秋月阿姨，晓东哥说行，就一定行。”
殷秋月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这丫头，是得多迷恋自己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