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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剑看着他们,看着孙玉伯端起酒杯凑到唇边,看着律香川也举起杯来,一同将杯中酒饮尽。
他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们的喉咙滑下去,消失在衣领深处。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泛开涟漪又重新合拢。
他在心中大笑。
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大笑,像潮水漫过堤坝,把他的胸腔填得满满的。
他想,他们喝了。他们真的喝了。
孙玉伯放下酒杯,对律香川说了句什么。
律香川微微颔首,站起身,跟着孙玉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连廊,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起,像是密不可分。
孙蝶也起身说有事要出去,脚步声匆匆地远去了。
他们总是很忙,每天都有各种事等着他们处理,除了他。
孙剑还坐在原地,面前是杯盘狼藉,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油花凝成一层白膜。
他望着孙蝶离开的方向,目光沉沉,有点惋惜,不过转瞬即逝。
孙蝶,如果你和我一样,就好了。
看她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上露出和他一样的表情。
看她发现她拼命维护的义兄其实也并非如她想像那般,看她还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他只是个太监」。
他妹妹的运气可真好呀,本来若她和律香川一起进去,那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不是亏欠了律香川吗?
那就把你自己赔给他。
可她没有。她出去了。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空酒杯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未完成的念头:出去了又怎样?总还有别的人。野男人也好,外面的任何人都无所谓。
孙剑慢慢踱步到书房外面。
书房的门厚重,是上好的楠木,雕着松鹤延年的花纹,在灯笼的暖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爹孙玉伯走进去的时候,背影笔挺,步伐从容,甚至没有回头看孙剑一眼。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孙剑盯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站在这扇门外,踮着脚尖想要够到门环。那时候他的父亲还会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宽厚的肩膀上,带他去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顶的鸟窝。
孙玉伯在他眼里是一座山,一棵树,一片永远也望不到边的天空。
他曾经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会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等着父亲垂下目光来赞许地看他一眼。
「爹,我一直以为我会是你最自豪的孩子,可是我没有了武功之后,你的眼中再也看不见我了。」
他不敢再看孙玉伯深邃的眼眸,爹的眼睛,是孙剑这辈子最恐惧的。
爹的称赞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
而此刻,他的面前有一扇门。
他的父亲,那个他最尊敬的人,那个他仰望了一辈子的人,就在那扇门后面。和那个毁了他的人一起。
「父亲。」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嘴唇几乎没有动,「你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是我最恐惧的人。我终其一生都在追求你的认可,可你把我的自尊像垃圾一样踩在脚底下。」
他的额头抵上冰冷的门板,呼吸在楠木表面留下一小片温热的雾气。「既然你不信我,那你也来尝尝和我一样的遭遇,一样的感受。和我一起下到地府去吧。」
他顿了一下。睫毛在微光里颤了颤。
「父父子子……我总该继承你的一切。你所有的痛苦,也该分我一半。你让我受过的,也该自己尝尝。」
门后面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瓷器在木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短音。
药力应该发作了。
老伯猛地感觉到体内的内力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下意识运功压制,可那股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轰地一下烧得更旺。
血液仿佛沸腾了一般,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像成群的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有人搞鬼!
他的呼吸骤然沉了三分。
律香川比孙玉博发作得更快,药在他体内如同乾柴遇烈火,瞬间燎原。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又绷直,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丶近乎痛苦的闷哼。
他想要站起来,可双腿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伸手去扶桌沿,手指却颤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青瓷茶盏被他的袖摆扫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水洇湿了地毯。
老伯就在他身旁,伸手扶了他一把:「香川!」
两只手相触的瞬间,两人全身猛地一颤。
对方掌心的温度丶脉搏的跳动丶皮肤下隐约的血气。仿佛乾渴了半辈子的旅人忽然嗅到了清泉的气味。他体内那股失控的热流像找到了出口,疯狂地向那只手的方向涌去,每一寸血脉都在叫嚣着:要更多,要更近,要把这个人完完全全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老伯有问题,我应该是被下了药!」
「香川!你——」
他话没说完,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剑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迈步走进来,转身,将门重新关上。
咔嗒。门闩落下。
律香川猛地回头,瞳孔骤缩:「是谁?是你,孙剑!你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不稳了,药力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他的理智。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那点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感受到身体的失控。
「你想做什么?!」
「你……你到底下了什么药……」
律香川不敢说出他心里的猜测。
孙剑背靠着门,他看着律香川因为药力而扭曲的面容,看着孙玉伯那张又惊又怒又隐约浮现出恐惧的脸。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从袖中掏出那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放在桌面上,瓶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是春药啊。」
「感觉不出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