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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新帝即位时册立的四位顾命大臣,丞相王旻身死后,司空陈淮补位。
而宋峦因有泰庆帝纵容,在新朝初期,提拔了不少他这边的官员,可以说是与王旻为首的世家分庭抗争。
后来宋后被废,皇长子被关禁闭,宋峦手上的两张好牌被打得稀烂,只好缩回去夹着尾巴做人。
等到新帝册封解家小女儿为新后,宋峦一方更加势弱,先前与他走得近的官吏统统受到了打压,宋家从开始的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门可罗雀。
有句老话叫做人走茶凉,实则人未走,茶已凉。泰庆帝刚登基时,宋峦大权在握,呼风唤雨,好不得意,一朝失势,身边的拥趸和阿谀者顿时一哄而散。
王昙偶尔向叶池提及时,语气虽然很平淡,可叶池却能感受到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轻视和鄙薄。
其实,就连叶池也对他们的争权夺利不太看得上。
如果整个国家还好好的,叶池还能理解他们一下。可现在,朝廷风雨飘摇,外有乱民,内有反王,他们不想着如何攘外安内,仍然在为了私利而蝇营狗苟,却不将天下间的百姓放在心上。
叶池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有多大,是以从一开始他想的只是照顾好湖阳郡的百姓,后来成了兖州刺史,这份心又扩大到整个兖州。
但要说将整个周朝版图都庇护起来,凭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叶池一直视这句话为座右铭。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作为天下间最受瞩目和推崇的世家,他们却少有这样的胸襟和想法,甚至就连对国家的忠诚都要打上个问号。
就像是现在,荥阳王韩重在收到兴宁侯战败的消息后,立时要离开京城,准备回到封地去,率军将汝阳王阻挡在荥阳之外。
这位藩王素有美名,先帝曾夸赞这位弟弟“开朗果断,才力绝人,虚心下士,甚有名誉1“。他和泰庆帝这样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皇子不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尽管如此,朝中群臣虽在泰庆帝面前言之凿凿,道荥阳王定能打败汝阳王,将反王的头颅奉与陛下,可私下里却早就在打算着,一旦反王入京,他们该如何保全自身和家族。
这些暗潮汹涌当然是要瞒着那些死忠于泰庆帝的官员,原本柴靖身为寒门也得不到消息,但谁让他有位世家夫人呢?
宁氏并不喜朝堂之事,平时更乐意与相熟的夫人和闺蜜赏花弄月,说些儿女经。当初不过是为了给王家争口气,这才跟柴靖说了不少话。
像她这样的年纪,儿女都已长成订婚,眼看再过几年就要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了,哪里还愿意花费心思在别的地方?
不过因着她是宁氏女,是以她倒是从娘家听了不少的消息。回家后,在与柴靖闲聊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句。
柴靖却并不为此而恼怒,他只是在心中无奈地叹气。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曾有过雄心壮志,然而等他真正走上仕途后,他才发现,想要在这浊世中成为一名清流,实在是太难了。
叶乾的身份够高了吧,叶家嫡子,年未弱冠已才名远播,凭一己之力生生把叶家从二等世家提到了一等,靠自己的能力,年纪轻轻就在齐朝坐到了中书舍人这样的实权位置。等到韩婴篡位后,他又成了受封三千食邑的陈留侯,妻子是深受宠爱的湖阳公主,若非他自己不愿入朝为官,而立之年坐上一品大员也未可知。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还是死在了当权者的铡刀之下?只因他不畏强权,不愿侍奉二主,想要保持内心的纯净。
就算柴靖一直感怀于先帝的知遇之恩,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先帝做错了。
叶乾是真正的名士,当时的他太年轻,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惋惜。
若是如今的他,却能拿出无数个理由去劝谏皇帝收回成命,并且每一个成功的几率都不低。
当年难道没人能想得到吗?不,只不过当年有佞臣从中作梗,先帝杀叶乾的心坚定,而其他人原本就忌惮于先帝对叶乾的偏爱,同时又不愿让自己沾上风险,于是才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位名士死于暴君手中。
现在这些冷眼旁观的世家,与当初何其相似?
只不过当时的主角是叶乾,而如今换成了先帝的儿子泰庆帝罢了。
他思考再三,终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意,向司徒江璧递了帖子拜访。
宋峦自不必说,虽然因为他先前提议将清河公的爵位由王昙继承,勉强压下了朝中群臣对泰庆帝与宋峦的不满,导致宋峦对他另眼相看,但他一向对这位佞臣出身的国丈敬而远之。
司空陈淮虽然出身世家,但其为人傲慢,眼高于顶,之前为了争权夺势,竟要拖五王妻族下水,搞得朝上人人自危,是以他对这位陈家主也无甚好感。
荥阳王已经出了京城,淘汰下来,四位顾命大臣中仅剩下江璧,他根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柴靖虽是寒门出身,但他家底殷实,幼时父亲为他请来了先生教习,后来又与宁氏成婚,十多年来早就将世家的礼仪刻进了骨子里。
若非知晓他的出身,光是看他的一举一动,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寒门子弟。
江璧看着眼前人,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王旻曾对他下的评价,“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2”
柴靖当然有才华,但若非有了一张符合世家审美的脸,想要达到如今的地位,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
再一联系方才对方说的话,他只在心中思忖,这位尚书令倒是朝中少有的表里如一之人,不由得笑道:“子仪且将此话收回。太尉刚刚离京,与汝阳王之战的结果尚未知晓,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尚未交战,且先言败,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柴靖坐在他的对面,闻言不卑不亢道:“就算我不说,总会有别人提及。司徒应比我更了解才是。”
“胜败乃兵家常事,虽则荥阳一战对京畿来说十分重要,但凡战必有一者胜一者败。若荥阳王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届时反王直抵城下,六军未必能拦得住他。另有江夏王、长沙王和成都王,虽有镇远侯、永康侯从中周旋,但仍是险象迭生。既然如此,不妨未雨绸缪,要是太尉兵败,便由六军拦下反王叛军,由金吾卫护持陛下南下,总能保住朝廷的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侃侃而谈在面对反王时该如何逃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璧却因这番话和柴靖的态度而又高看了这位尚书令一分。
能够有着能屈能伸的韧性和东山再起的雄心,光凭这一点就比朝堂上那些只想着投靠反王的墙头草要高上一头。
先前他还带着些玩笑的心听柴靖的话,如今却是真的起了些兴趣。
“你的意思是朝臣与陛下一道南下,将京畿留给反王?”他故意这么问,就见柴靖眼也不眨,道:“陛下本有遗诏在身,又手持传国玉玺,即便不在京城,依然是周朝正统。有陛下在的地方才是京畿,离了陛下,不过一块死地罢了。”
江璧挑眉,“子仪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他哂笑一声,神色也严肃起来,“若以子仪之见,荥阳到时定会成为两方大军的战场,那么要想南下,只能绕道汲郡,途径兖州与徐州,最后到达扬州。”
柴靖点头道:“这三州如今仍然掌握在朝廷手中,只要小心谨慎,不会有问题。”
江璧心道,有没有问题还真不一定。
虽说叶池每过一个月都会给他寄来信函,信中说些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偶尔也会带些对周朝形势的分析,看似对他十分亲近,但江璧却觉得这位故人之子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江璧对先帝杀害叶乾一事一直心怀怨恨,是以虽然察觉到先帝的死有蹊跷,但他却乐得当个聋子哑巴,甚至还在心里暗自幸灾乐祸,韩婴跋扈一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死在他的儿子和宠臣手中。
无论泰庆帝做下什么蠢事,江璧都只作壁上观。他对韩家并不如何驯服,但他与叶乾那样激烈的反对不同,明面上他奉韩婴为主,可事实上他早有了别的心思。
他自韩婴篡位后,无论是先帝还是泰庆帝的后宫中,连一位姓江的世家女都没有。在别人挣着抢着先把女儿送进宫里时,他却在悄悄地把江家子侄都下放到地方上去。
连他都因叶乾的死对韩婴产生了这么大的怨恨,作为叶乾与湖阳公主独子的叶池真能对先帝毫无芥蒂?能够将这份杀父逼母之仇放下,而对泰庆帝效忠?
不过,若是想对付五王,泰庆帝就不能出事,毕竟后者站着大义。
既然叶池已经拿下了兖州,何妨坐山观虎斗,看他们韩氏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