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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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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昙依然端坐于叶池对面,迎着他的凶狠目光对视回去,仍是面无表情,“若你今后面对敌人时能保持这副模样就好了。”
    因他这一句话,叶池忽然觉得满肚子的气无处安放。
    他清楚自己的毛病,也明白王昙说的话是对的,但是他不能忍受王昙竟然以让靳砀和湖阳军陷入危机来逼迫他。
    他强忍怒火,负手而立,“当初我提出计划时,你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王昙不屑于隐瞒,直截了当地承认下来,“是。”
    “兵贵神速,这次为了降低风险,你派出去的湖阳军都是骑兵,让他们先伪装成商队潜入上党,从那里带回来一批异族扩充军队,回兖州境内后再伪装为乱党,以此为借口,既能让湖阳军队进驻濮阳,又能将今年的赋税名正言顺地扣下。但是既然乱党出现,若是不在州内作乱就被湖阳军打败,岂不是在嘲讽朝廷派到并、雍两州镇压叛乱的军队是草包?十万大军到如今还没能将乱军制住,而你这手下的湖阳卫所中总共才多少人?或者你是想让人怀疑,实际你手中的军队比上报的人数多得多?”
    叶池心头冰凉,他此时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竟如此漏洞百出。
    王昙又道:“既然已经伪装成乱党,那么不如直接以此机会刺杀兖州刺史。闻此噩耗后,你再率湖阳军前去剿灭这批反贼,届时无论名还是利都触手可及。陈霖的死与你无关,你反而能趁朝廷未派人前来之际,故技重施,将持节都督解决,借此把兖州一州军事权力握于掌中。”
    这一计环环相扣,王昙想要趁陈霖初来到州府,尚未站稳脚跟之时,就将这个阻碍处理掉,同时让叶池得到兖州。
    叶池本该觉得眼前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但他不得不承认,就算让他来,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计划了。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下心神,道:“你将一切都考虑了进去,可有考虑过这批湖阳军的安危?”
    湖阳马匹不多,如今勉强凑出了三百骑兵,若加上自上党带回来的异族流民,这支队伍撑死不会超过一千,毕竟他们没带多少粮草。
    只凭这么少的人手就想去刺杀兖州刺史,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是即便他在心中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异想天开,心底的不安却提醒着他,靳砀那小子还真有可能这么做。
    无论是在原著中,还是现在,靳砀都是个彻彻底底的投机主义者。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同时只要某个计划的成功率能达到三成以上,他就不吝试试。
    对他来说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的确固执,这世上能说服他的人少之又少。但王昙不需要说服他,只要将杀了陈霖后的好处摆明,他自会去为了叶池而动手。
    叶池此时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王昙会将这件事对他和盘托出。
    若是对方不说,他未必能清楚王昙和靳砀私下接触一事,可能等到湖阳军遇难后,才会凭发生过的事推测出真相。
    那封信的确是想让靳砀将兖州刺史这个变数解决,但是最终的目的,王昙是希望借此机会逼他主动动手。
    他若想救靳砀和湖阳军,这次事情就不得不参与。
    他又狠狠地看了王昙一眼,然而对方仍是一脸波澜不惊,仿佛认雨打风吹,他自巍然不动。这样的表现反让叶池觉得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叶池最终只好不甘不愿地认下来,他不由叹口气,苦笑一声道:“罢了,既然生逢乱世,想于此间保全自身,怎可不沾染血腥?”
    他一想明白,也不再与王昙置气,因了解对方多智近妖,反而认真与其探讨起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王昙好似早已预料到叶池会改变态度,并不意外,见叶池正色,便道:“最好还是引蛇出洞,若让湖阳军穿过濮阳、济阴一路打到州府去,未免太骇人听闻。”
    叶池点头,“这样一来,只能与濮阳郡守联络,放出消息,道有乱党潜入,让州牧亲自带队前来围剿乱党。”在这之前,叶池可命手下蒋涵、裴炎等带人埋伏于左右两路,在陈霖率军前来后,左右包抄,加上靳砀带领的骑兵,直接将这支队伍拿下。
    乱世中,军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陈霖是单车刺史,兖州兵权不在他手上,而是被朝廷派来的持节都督握于掌中。一天没有军权,他这个刺史就一天没办法完全掌控兖州。
    如此,着急的人可是陈家家主陈淮。
    一旦得知有乱党潜入,而且这乱党经过上党、汲郡等地后,实力早已被消耗大半,为了与都督争夺军功,在确定没有危险后,陈淮定会命陈霖亲自来濮阳剿灭乱党。
    然后把此事上报上去,不但可参持节都督一本,借此机会说不定还能将兖州的兵权夺下来。
    王昙却道:“此事不能让濮阳郡守主动上报州牧。最好是‘不小心’走漏风声。”
    叶池眼珠一转,便明了王昙的意思。
    是了,陈留、湖阳与濮阳结盟一事,虽未主动外放,但总还是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陈家未必不知此事。
    濮阳遭难,郡守第一反应便是向湖阳求助。叶池派军队前去,然而事情走漏,被兖州刺史得知。刺史为抢下这份功劳,才会主动带兵前往。
    若是濮阳郡守一开始便联络陈霖,说不定还会被人认为是否有什么阴谋,对方犹豫着不肯去呢。
    善使阴谋诡计者,大抵都如此。他们怀疑那些大大方方出现在面前的真相,反而更乐意相信自己私下里得知的消息。
    叶池虽叹服于王昙的智谋,但对对方的先斩后奏仍有隔阂。在讨论完如何对付陈霖后,他故意道:“原本合该与陈霖联手,先对付朝中派来的持节都督。如今陈霖即日殒命,对这位都督又当如何?”
    王昙主动请缨道:“若子衷信我,可给我半月时间,不费一兵一卒,我自让兖州军主动投奔。”
    叶池似笑非笑,“我自然是对季明信任有加。如此,就等季明的好消息了。”
    *
    靳砀对王昙此人并无好感。
    一开始,他是奉公子的命令将这位王家嫡系仅存的王四子从京中带往湖阳。途中见其从不与人交谈,还以为对方心智有碍。
    谁料在见过公子后,这位王四子就恢复了正常。
    因怜他家人被杀,又是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公子每日都会去与对方见面谈心。
    他习惯独处,不喜屋中有他人在。就连被派去的丫鬟仆人未经允许,在打扫整理完后都要从屋里退出去。
    他与公子之间的谈话,自然也不会让靳砀在一旁听着。每次,靳砀都只能在门外等候公子出来。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公子被人抢走的错觉。
    只是虽然气闷,但他却又无法将自己的感受对公子说出来,只能偷偷在心里和对方过不去。
    这次公子派他去上党,临行前,王昙竟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他和这位王四子从未有过交集,不知对方此举何意。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算是公子的朋友,他总不能把这封信退回去,于是留了下来。
    随手将信打开,里面不过寥寥几句话,却扰动了他的心思。
    他想起了临行前,公子对他道,保重自身。
    这句话不是公子第一次对他说,但每一次,都会让他的心里泛出甜意来。仿佛两人间并非只有他献上了一腔真心,而在公子的心里也有他的位置。
    他虽然立时答应下来,但率着三百湖阳军离开的时候,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王昙的那封信。
    作为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人,他自诩最清楚公子的想法。
    从陈霖刚被任命为兖州刺史以来,公子就一直心神不宁。及至陈霖真正上任后,公子更是为难。先前在会议上,若非为了蒙蔽对方,将湖阳的赋税扣下来,公子也不会让他率军前往上党。
    他知道王昙信中说的话是对的,只要陈霖一死,凭手中的军队,公子早晚能将兖州尽握在手。
    王昙的计划看似大胆,但作为征战多年的靳砀却能看出来,有很大的可行性。
    唯一为难的地方在于,原本他与公子约定,进入濮阳后,由蒋涵率军剿灭“乱党”,他趁此机会功成身退,回到湖阳。
    但若是想要对陈霖动手,他就不得不深入济阴郡,前往州府。
    陈霖刚到兖州,根基不稳,只怕身边守卫也不够严密,他的确有机会刺杀对方。不过带着数百流民反会增大他被发现的可能。
    他需要先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别处,然后率三百骑兵日夜兼程,说不定能在和公子约定的时间内,将此事解决完。
    上党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这里是并州尚未沦入战火的三郡之一。在其身后,便是河内郡与京畿,因此上党的位置极为险要,只要上党不破,京畿便无碍。
    但是一路走来,上党的流民却并不少。这里毕竟靠近战场。
    雍、并两州原本只是一些乱民聚集起来,不成气候,若当时官兵能将其镇压,早就没有了后面的事。结果这些官兵一开始轻视了这群造反的异族,反被人打得落荒而逃,一鼓作气,异族越打越勇,反观周朝这边却失了锐气,屡战屡败。
    这些造反的乱民们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多,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因此有了更多异族的加入和支持,就连那些他们还没打到的地方,百姓们听闻了此事都在暗地里蠢蠢欲动,期盼着他们的到来。
    幸好许多地方有当地世家豪强压制,否则只怕邻近的地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当初在周朝官员治下这些异族忍气吞声,受人欺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统治者,看着那些原本欺负他们的周人顿时红了眼睛。他们只想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将先前的那些侮辱翻倍加诸在这些人的身上。乱党所占的地区,周人们几乎尽数成了奴隶般的存在。
    周人们当然也想要反抗,因此,很快乱党的后花园就起了火。他们一边想占据更多的地方,一边还要压制周人,攻打频率迅速慢了下来。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才让并州与雍州其他几个未沦陷的郡有了喘息之机。
    这些乱党中人数一多,竟真的出了几个擅长打仗和统筹的人才。也是靠着他们周旋,直到现在战事还没能结束。
    如今并州只余上党、乐平、西河等地,而雍州则有蓝田、冯翊、北地、始平等郡仍坚守着。不过始平如今半数落于乱党手中,估计沦陷是早晚的事,届时乱党很可能会以此地为突破,进军荆州。
    靳砀早就在叶池那里听说过这些郡守不敢放流民入境的原因,是以当看到上党中有这么多流民时,反而十分惊讶。
    只是他实在不能在此耽误时间,于是草草来到印象中自家部落所在的位置,那里如今仍聚居着一群羌族。因旱情而吃不上饭,族长正和族中的勇士们谈论着该去何处谋生。
    靳砀的到来让他们大惊失色,更遑论看到他们每个人身下膘肥体壮的战马和马上背负的粮草。
    他们的衣服看起来款式简单,但都是好料子。
    靳砀为人冷漠,但他手下却有会说话的人,三言两语就让这些人把湖阳郡守当成了救世主,一个个满脸感激地收拾东西,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羌族人没什么安土重迁的看法,当初他们在草原上也是随水而居,是以对离开居住的地方并不怎么伤心。
    先前叶池虽说是想让靳砀带回一部分流民,可靳砀却有自己的想法。
    自第一批流民被接收后,湖阳郡守心善的名声传了出去,流民源源不断前往湖阳,而如何安置这些人,耗费了叶池无数心力。
    靳砀不愿给叶池增加压力,从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带回去的不是流民,而是整个部落。
    部落们聚族而居,他们的手中还有着一些存粮,可以支持一段时间,而且部落中有许多青壮年,正好能够为郡里提供劳动力。加入湖阳军后,稍加调|教就是出色的骑兵。
    一举数得。
    没经过训练的羌族人,战斗力和官兵对上,不过只比普通人好上一点。
    若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伪装成乱党,和蒋涵率领的卫所军假装打上一场,带着他们倒是没问题。可是接下来他还需要前往州府刺杀陈霖。
    他思忖若是此事被公子知道,为了湖阳军的安危着想,只怕定会遭到公子的反对。然而这的确是个铲除陈霖的好机会,是以准备先斩后奏,先干了再说。
    他心中计划已定。自出上党后就将手中人马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回程途中跟随他待入兖州境内后直接前往州府,一部分则留下安抚流民,带领这批人与蒋涵所率卫所军汇合,共同回到湖阳。
    甫一进入濮阳郡,他就率领手下分出来的二百余人脱离了大部队,快马加鞭往州府赶。
    而早已做好准备的蒋涵早已率军等在边境线附近,他们恰好与靳砀的人马背道而驰。过得半日,好不容易与另一大部队相遇,见其中多数是并州流民,而湖阳军不足百人,蒋涵顿时傻了眼。
    连忙问那百夫长:“你们都统呢?”
    那人道:“都统率人往州府去了。”
    蒋涵被这一句话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靳砀一共才带了多少人出来,这里还有这么多湖阳军,他如今手上还留了多少?竟敢直接往州府跑!
    他自来到叶池身边后,最开始是因效忠先帝而不屑与靳砀相争,同时也是觉得这个异族少年带不出什么好兵,根本不配与他手下的亲卫队相比。
    后来虽随着一次次剿匪战绩,得知湖阳军并不差,但他仍然带着出身禁军营的傲气。
    直到后来先帝驾崩,他迫不得已下向叶池效忠,并为此带领亲卫队解决了假节都尉,向府君献上湖阳郡卫所。
    结果他们乘胜而归,府君赏下了诸多赏赐,他们才刚高兴了没一会儿,蒋涵就得知靳砀率领湖阳军出使陈留,带回了陈留郡守亲手写下的盟书。
    对于不清楚始终的人来说,不过是两郡结盟,并不算什么大事。可身处郡守府的蒋涵,却知晓一些隐秘的内情。
    这并非是平等的同盟,今后陈留要以湖阳为尊!
    陈留郡守同样出身世家,虽说颜家比不得叶家名声大,但若真的论起底蕴来,未必差到哪里去。何况颜家在陈留盘踞多年,怎会这般轻易就把这等势力拱手相让?
    尽管蒋涵并未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但他却能推测出来,靳砀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在为了府君拿下卫所而沾沾自喜之时,对方竟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陈留。
    这不禁让蒋涵产生了一股挫败感。
    他将之当成了自己与靳砀的第一次交锋,而结局能轻易地看出是他输了。
    然而如今,他再一次听令来迎靳砀与湖阳军回郡,对方却又率二百人前往州府,难不成对方是想如上次那般故技重施?
    当初能拿下陈留,靳砀可是带了一千湖阳军前去,这次手下不过只有上次的五分之一,就敢对州牧下手?
    蒋涵难以置信,觉得对方怕不是疯了。但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既然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早已想好了计划,哪有人会主动上门求死的呢?
    他心中恍惚,脸上难免就带出了几分漫不经心。湖阳军的临时首领不以为意,反正亲卫队与湖阳军相互看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对方对他和颜悦色,他才觉得奇怪呢。
    骑兵机动性强,靳砀所领的湖阳军又是其中精锐,骏马奔驰之下,一日便能越过濮阳。
    早在蒋涵率领卫所军前往濮阳之时,叶池就已命候官悄悄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陈霖的耳边。
    陈霖想到离京前陈淮给他的那封信。若想拿下兖州,首当其冲自然是要把兖州兵权握在手里。
    又听闻这股乱党不过千人,心中叹息一声,吩咐下去,准备率兵前往濮阳。
    在蒋涵率军离开郡城后,叶池另派裴炎和萧隐,两人各带一队,赶往濮阳。他们几乎与陈霖的队伍是前后脚,然而陈霖身边是陈家的私兵,若论起战斗力却无法与湖阳军相比,不长的一段路程竟被落到了后面去。
    叶池他于行军打仗上实在是一窍不通,索性放手交给裴炎和萧隐,只是将任务分派下去,具体情况还要他们二人斟酌。
    他们一人领剩下的湖阳军,一人领亲卫队,手下各掌兵数百人。因不清楚陈霖身边的人数,先不准备正面迎击,而是决定从侧翼包抄,进行偷袭。
    二人分别派出斥候,锁定陈霖队伍的位置,眼看敌人距离他们埋伏的地点越来越近。裴炎打出了手势,手掌正要往下压,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一旁的小兵急道:“首领,人家都快到眼前了,咱们还冲不冲啊?”
    裴炎“啧”了一声,“还冲个屁?”他搂过那小兵的脖子,抬抬头,用下巴指向前方,“你看马上那人熟悉不?”
    那小兵睁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都统吗?”
    裴炎哼笑一声,“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跟蒋涵一道,也不知道怎么跑这边来了。也罢,总归我就是打下手的命。”
    他看着靳砀率领的骑兵,估计对方要先冲锋一次,若是能将陈霖的队形冲散,最好不过。
    自加入湖阳军以来,他尽跟着靳砀去打山贼土匪了,正规的战事倒是一次没遇见过。
    如今一想到要和刺史干仗,非但不胆怯,反而激动地热血沸腾。
    他武艺高超,眼力也比寻常人更好。眼神犀利地看向前方,见靳砀率着身后的骑兵冲上来,陈霖身旁的队伍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他们冲出了一个缺口。
    他顿时喝道:“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湖阳并不产马,卫所中也没几批好马。叶池着人从行商那里换来的马几乎都供给了湖阳军中的骑兵,是以裴炎与萧隐带着的队伍都是步兵。
    但是他们却是守株待兔的埋伏者,而陈霖那边却是被偷袭的一方。
    陈霖所带的队伍从一开始就被冲散了阵型。
    他们先是大惊失色,紧接着定睛一看靳砀所带的人马并不多,他们足有一战之力。那带头的将领马上冷静下来。
    他命令精锐部队将陈霖护持住,自己负责收拢部下,思忖冲来的这批人应该就是情报中所说的乱党了,看那些人都长着一副异族怪异容貌,当先的首领不知是否是容貌太过丑陋,竟然还在脸上带了一个面具。
    他心中暗笑,只要将这批乱党尽数绞杀,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到这份军功。
    结果正想着好事,却不料自左右两侧又各冲出了两支队伍。
    他一下子心头一寒,冷汗刷地从后背上冒了出来。原来这伙乱党人数竟这么多,还懂得埋伏偷袭?
    陈霖为了抢先持节都督一步,带来的人马并不多,不过三千而已,因他收到的消息称,这批乱党自上党而来,穿过汲郡,已经剩下不到千人。心想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凭他手下的三千精兵足够了。
    此番一看,这哪里是不足千人?更何况还有骑兵突击,步兵策应,不过打了个照面,他们竟落了下风。
    那领头人见事不好,一咬牙,决定留下来断后,呵令手下精兵护着陈霖离开此地。
    但这些人本就是为了陈霖而来,又怎能让他轻易逃脱?
    靳砀自恃武艺不差,在骑马冲锋时就是冲着陈霖所在的方向。他手中长刀是叶池所赠,是难得一见的宝刀,称得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身下宝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当先而来,那马高高扬起前蹄,直将当在最前方的人踩到在地,口吐鲜血,只怕这样的冲力连内脏都会碎掉。
    不等敌人反应,靳砀紧接着便拿起了长刀,他随手将刀鞘往外一打,那力道极为可怕,直将一人打飞撞到了后面的士兵身上,顿时跌倒了好几人。
    马蹄不停,直冲陈霖。陈霖被精兵层层包裹在最中间,若想破开包围圈并不容易。
    靳砀心里一沉,然而却没后退半步,刀势不停,挥手便将一旁想要上前的士兵砍翻在地。
    他所率领的骑兵在马背上都是好手,上百骑兵的冲锋,若无盾牌保护,根本是一场灾难。
    前方的士兵们几乎都被马蹄踏得筋断骨折,短短一瞬间便去了数百战力。
    然而那统兵的将领看起来倒是有两把刷子,不过几息就回过神,将身边的士兵收拢了起来,若不能速战速决,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重新找回阵型。
    他一边打斗着一边思索,他所带领的骑兵,若想跑很容易,但难的是于千人中取陈霖的命。
    若是有个弓箭手就好了。
    靳砀在心中将此事提上日程。不过今日,还是要靠蛮力破开对方的防护。
    他并不怕受伤,正有了决断,却忽然见两方冒出来许多士卒。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陈霖的救兵,心中一凛,估计这次难以将陈霖斩杀。然而扫了一眼,却发现其中有好些人都十分眼熟,尤其是那打头的领队,不正是裴炎么?
    他顿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更是对陈霖的命势在必得。
    他一人率百人骑兵都敢取这位刺史的项上人头,何况如今有上千援兵相助?
    他越战越勇,死在他手中的兵卒不知凡几,长刀上的血迹从未干过,将那银白的刀刃染成一片红。
    然而他的目标却十分明确,就是处在精兵围绕中的陈霖。
    他的眼神如狼般冰冷凌厉,仿佛咬住敌人就不会松口。
    眼看前方阻挡的精兵越来越少,靳砀正要一鼓作气冲上去,斜侧忽然冲过来一员猛将,将他拦了一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靳砀发现那些围着陈霖的精兵竟在后退。
    陈霖想跑!
    他眼神一厉,便要追过去,然而却被那将领缠住。对方的武艺并不怎么高强,但一手鞭子却着实难缠。
    在军中,长刀属于制式武器,除此之外,还有长矛、长戟、马槊等骑兵惯用兵器。硬鞭也有人使用,但这个将领用的却是两丈软鞭。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这鞭子挥舞起来,无人可近身与他作战,沾到身上便是皮开肉绽。
    而靳砀若要远离对方,那鞭子却能缠到敌人的身上,将其留在原地。
    杀伤力不知如何,但若论缠人的确是第一。
    靳砀目光一冷,随便卖了个破绽,只见对方果然将那鞭子如蛇般缠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鞭子上布满了倒刺,将他的手臂扎得鲜血淋漓,加上鞭子原本带着的力道,直让他整个胳膊上都布满了鞭痕。
    那将领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想将靳砀的左臂撕下来,却忽然发现竟扯不动。
    对方带着面具让他无从看到对方的表情,然而他却心头一抖,只道不妙,便要松开武器往后撤。
    可靳砀却不会放他就这般离开,他手臂一使力,竟直接将长鞭另一头的人扯下马来。那人因这一甩,手上汗液粘腻竟没能握住鞭子,被靳砀摔到了不远处裴炎等人的位置,被其手起刀落收了人头。
    这鞭子倒刺扎入靳砀手臂皮肉,根本无法拿下,靳砀索性不去管它。
    萧隐为人心细如发,早就看出陈霖见势不妙想逃跑,连忙带人围堵上。
    前面是萧隐所带的亲卫队,后面靳砀正骑马赶来,真可称得上是前有狼后有虎。
    陈霖若是直到现在还未看出来这些人不是乱党,就白长了一对招子。
    这等纪律严明的队伍,这般气势恢宏的骑兵,绝对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才是。
    他苦笑一声,道:“我本想与都督抢功,原来都督也不愿放过我吗?”
    萧隐听得此话,便明白对方将他们当成了兖州军。他也不对这必死之人解释,只下令让手下士兵不放跑一个。
    那些亲卫们即使破釜沉舟,想要保护住陈霖,然而仍是有心无力。
    眼看身边护着他的亲兵一个个减少,陈霖从最开始的胆怯,此时竟升起了一股无畏。
    他的堂兄陈淮对他一直心有芥蒂,他很清楚。因他母亲是齐朝公主,徒惹先帝忌惮,更因他少年时才名远扬胜其一筹。
    然而等到他终于成了一个不得志的陈家子,堂兄却又对他产生了愧疚之情。所以兖州刺史这么重要的位置才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的堂兄自以为谋略过人,因当初老家主押错了人,所以在这次夺嫡之争中想一雪前耻,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太子阵营,为此甚至不惜与宋峦狼狈为奸,将王氏一族灭门。
    然而他可能想到,自己的堂弟会这般轻易地死于兖州,不能为陈家守住这块土地?
    在血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那般意气风发。
    他想,在失去了那身风骨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死了吧。
    靳砀干脆利落,在清理完陈淮身边的人后,直接上前一刀抹了这个兖州刺史的脖子。
    战斗结束,各个将领点清人数。
    这一战他们以一千五百人对三千人,死三百七十二,伤五百一十九,全歼敌军,可以说得上是大胜。
    然而看着面前的尸体,所有人都觉得不好过。
    裴炎哈了一声,道:“自己人打来打去,真是无趣。”
    萧隐看似儒雅,面对这一幕反而比他更冷漠:“不过是你死我活,有甚好说?”
    叶池与陈霖都想得到兖州,二人早晚会有冲突,这次机会难得,他们侥幸以少胜多。若是拖到以后去,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他们作为叶池的麾下,除非想到背主之人,否则还是要和陈霖对上,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何况,眼看并雍战乱,五王谋逆,泰庆帝不仁,乱世可期。他们今后要打的仗多了去,若是遇到每一个敌人都要不忍一番,这仗还怎么打?
    对方会因为他们的不忍放过他们吗?
    不过尽管如此,在打扫战场的时候,靳砀还是让人将这些尸体无论敌友,就地掩埋。
    湖阳军的身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他们的籍贯、名字和番号。靳砀将这些木牌收起来,作为回郡后发放抚恤的凭证。
    这场战斗胜利了,他们应该高兴,然而看着身边原本亲密的战友身死,却让他们根本笑不出来。
    就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他们回郡城了。
    叶池得知蒋涵接人回来后有些意外,在听闻其中没有靳砀等人后更是惊讶。难不成他的命令没有传达下去?
    直到又过了两个时辰,靳砀与裴炎、萧隐带着手下人回城,他这才算松了口气。
    不过一想到靳砀听信王昙,竟想瞒着他真的去刺杀陈霖,他又是一怒。
    他表面不漏声色,将裴炎他们招过去,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听到靳砀只带着一百骑兵就敢去拦陈霖时,他心头一抖,还是没忍住瞪了在一旁跪着的靳砀一眼。
    可是在听到他们说已将陈霖杀死,陈霖身边的亲卫也一个不留时,叶池顿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明明这些人不是他亲手所杀,然而他看着自己的手,却觉得上面好像沾染上了鲜血似的,腥冷粘腻。
    这次靳砀没来得及去换衣服,就被叶池召去了书房。
    待了解完情况后,叶池让裴炎和萧隐下去,将靳砀留了下来。
    他很生气。
    他从原著中就知道,靳砀从不是会乖乖听命的人,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傲气。然而当他真的发现靳砀违逆他的命令,擅自去做危险的事情时,他还是会对此不满。
    尽管他知道靳砀是为了他才想去解决掉陈霖。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靳砀,脸上一片冰冷。早在他从王昙那里得知两人私下里有联系时,他就在心里开始组织该怎么训靳砀一顿了。
    然而看着靳砀左臂上被鲜血染红的衣服,他忽然发现自己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原本的郁气在看到对方受伤后,都烟消云散了。
    原本绷着的脸庞松懈下来,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柔软,“起来吧。”
    他想让靳砀上前,看看对方哪里受了伤。却见靳砀面露难色,僵在原地,迟疑不决,他不由得皱起眉,“怎么了?”
    靳砀垂着头道:“臣自出城后,半月来一路风尘,身上污秽不堪,怕脏了公子的眼。”
    叶池挑眉,“原来你每次出门,回来后不第一时间来见我就是为了这等小事。”
    他倒是并不在意这个,但是靳砀反而好像比他反应更大。即便听了他的话,也没往前,甚至恨不能躲得更远。
    他也只好作罢,让靳砀先退下,然后又派人找了疾医过去给其治伤。
    在听到叶池说要看他身上的伤时,靳砀第一反应是将伤藏起来。即使他没掀开袖子,他也能想到那里如今是多么惨不忍睹,他怎能让那样狰狞的伤口被公子看到呢?
    他跪在地上,哪怕听了叶池的话仍然没有站起来,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拒绝。
    叶池却没有坚持,反而妥协地让他退下。
    那一瞬间,他又有些失落。好像公子并不那么在意他。
    他冷着一张脸回到屋里,左臂伤口的血迹已经凝固,衣服与皮肉粘连在一起,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衣服撕了下来。原本有些凝住的伤口又流出了血液。
    果然,左臂上一道鞭痕如蛇般蜿蜒,其上又有倒刺扎出来的无数小伤口,整个左臂好似肿了一圈。
    他正皱眉,寻思翻出上次剩下的药,就听外面有人通报,道公子派了疾医过来。
    那疾医看到靳砀手臂上的上先是一惊,小心翼翼地翻着药箱,拿出上好的金疮药来为他上药。
    待包扎好后,出了门,疾医抹了抹头上的汗。
    原本听说靳都统是个冷面杀神,但是今天一看,对方虽说沉默寡言了点,但为人很温和嘛。
    作者有话要说:疾医:靳都统是个温和的人啊!
    靳砀:公子还是关心我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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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万真的好累啊,精·尽·人·亡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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