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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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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池庆幸自己此时没喝水,否则他绝对会被呛死。
    他默默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得更远,并在心中坚定了以后来见王昙绝对不能吃东西喝水的想法。
    他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季明应知我并无此意。何况我只是一任郡守,手中兵马算上湖阳军、亲卫军与当地的卫所军队,加一起还不到万人,这点家底最多只能保一郡平安,何谈争夺天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面前的桌上,眸中一片清明,“若季明的目的是想废掉泰庆帝,手刃仇人,那我尚可助一臂之力。可若是想让我去推翻周朝,自立为帝,请另谋高就吧。”
    他原本让靳砀把王昙带到湖阳来,是为了保下这位王家主家唯一的血脉。可如今看来,凭王昙的本事,就算不离开京城,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既然对方并不需要他的庇佑,胸中另有丘壑,而且观其言行理念,与他大相径庭,他又何必将人扣在身边?
    王昙却因叶池的话一怔。他几次面见叶池,虽然态度并不咄咄逼人,但却总是显得十分从容,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等茫然的神情。
    抿了抿唇,他低声道:“你是我二哥的至交,我不会走的。”
    叶池原本以为对方要么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要么会带着世家子的傲气风骨那样直接离开。但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不由失笑,“我当初的确是因担心你的安危,这才命人将你从京城带来。但是你如今继承了王家清河郡公的爵位,泰庆帝为了向世家示好,绝不会再对你动手。”
    这和叶池在先帝面前的作用类似,不过是为了找个好由头来彰显皇帝仁厚。只要皇帝本人不犯病,他没有惹到对方不快,即便受不到真正的重用,但也不会遭到什么伤害。
    王昙却摇了摇头,认真道,“王家无罪而被灭门,罪魁祸首却得到了泰庆帝的庇护,只杀了几个替罪羊。他心中有愧,面对王家时非但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反而会认定我们一族因此心怀怨恨。我观其行止,耐心尚比不得先帝,只怕这份示好掩饰不了多久,便会露出其下的狰狞。到时,不只是我,估计就连王家的姻亲都要遭殃。”
    他对叶池道:“不信子衷可看,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拿那五王王妃的家眷开刀了。”
    *
    泰庆帝究竟会不会对京中世家动手还是个未知数,但叶池知晓的却是,他的顶头上司,新的兖州刺史不日即将抵达州府。
    自汝阳王谋反后,陈留的颜郡守更加老实了。当初靳砀临走前,曾从他的书房中顺走了他与汝阳王私下往来的信件,这些证据如今被握在叶池的手中。
    如果说先前这些东西还只是会断送颜郡守的仕途,那么在汝阳王谋反的今天,若是被叶池交给泰庆帝,陈留的颜家便会因与反贼勾连而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一面是寒光凛凛的铡刀,另一面是可保富贵的前程,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若说颜郡守先前还抱着几分“弃暗投明”的想法,思忖着找个机会偷偷投靠京中的其他人,免得继续受制于叶池。那么王家灭门与汝阳王谋反这两件事直接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如果说后者的发生让他侥幸于自己早就与汝阳王断了关系的话,那么前者则是让他清楚地看清当近圣上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君王。
    这样多疑残暴的君主绝不会原谅曾经背叛过他的臣子。
    与此同时,先前一直在犹豫不决中的濮阳郡守,在看到陈留与湖阳同气连枝后,迫不及待地向叶池表示了依附。
    叶池自知以湖阳一郡无法庇护多少人,于是让幕僚将这些年来湖阳颁布的对民生有利、且适用于其他地区的措施整理出来,分别给濮阳与陈留送去了一份。
    哪怕如今五王已经举起了反旗,但距离他们真正作乱还是有一段时间。叶池希望能在这段短暂的和平内将三郡的百姓安排好。
    然而好像就连老天都看不惯周朝,这个夏天的旱情比前两年更胜。
    兖州有九河流经,向来不缺水,然而在今年的旱情之下,竟有五条河流已干。湖阳郡中恰好有大泽,加上这几年来郡下县城建造水车,引渠灌溉,如今还勉强能保证水源。而陈留、濮阳却没这样的条件,两位郡守赶忙向叶池求助,可是叶池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
    他这边正急得头上冒火,偏偏州府里还来火上浇油。
    兖州新刺史到达州府,按理来说各郡郡守需要对这位新上司上呈请表,并送上贺礼。若刺史同样想要表露善意,最好是为其他郡守发下请柬,将人请到州府宴饮一番。
    不过叶池自觉与陈家不对付,就连这请表都是让单淳代笔,随便糊弄过去的。
    何况在这位刺史没来之前,叶池还可私下里与各个郡守串联,暗暗渗透自己的势力。可对方一到,是他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他再这么做,岂不是明目张胆地与对方争权?
    陈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若二人不睦,他的这番做派根本是亲手将把柄往对方手里送。一旦再让泰庆帝找到机会将他调回京里去,他在湖阳的一番心血只怕都要白费。
    是以虽然一想到陈霖来后,他便要沉寂下去,许多事情不能再如先前那般大刀阔斧,但为了今后,他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
    先前连着两年旱灾,他将灾情报给朝廷,为治下百姓换来了减免赋税。今年眼看灾情更胜以往,他按照规矩将此事上报,思忖以湖阳的情况,只要赋税降上一两成,这个年就能好好过去。
    不料报到州府以后,这封折子竟被扣了下来。
    叶池身为郡守,是没办法将折子直接递到皇帝面前的。
    他眼看过了许多天都没有消息,让江蓠命手下候官打探,这才知道,原来此次灾情竟没能传到京里!
    这次大旱非同以往,除兖州外,冀州、并州、雍州、司州与荆州大半地区全数在内,并州和雍州因这场旱情,原本略有平息的战火又有反复。百姓们的确逆来顺受,但若是没饭吃、没衣穿,他们也只好拼死一战了。
    司州毕竟是京畿地区,有着天下间最大的粮仓和六军驻扎,即便有旱情也影响不到京城。
    稀奇的是,其他州的刺史们有志一同地没将灾情向上传达。
    叶池因江璧曾是叶乾的师弟,自叶乾死后私下里照顾他良多,就连他能顺利从京城出来,去往地方上任,也凭着对方的支持。是以他对这位司徒一直有些好感。
    然而江璧身为司州刺史,却与其他刺史一般将灾情隐瞒下来,这让叶池对他的观感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当初叶池受先帝偏爱,先帝允他的折子可以直上天听。
    但如今先帝驾崩,他再无此殊荣。何况,他本人远离泰庆帝还不够,怎么可能主动凑上去?
    折子递不上去,今年的赋税就没办法减。尽管郡城外的敖仓里前些年的粮食还有剩,但他也要为接下来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乱世打算。
    这些粮食非到万不得以之时不能妄动。
    又一次全体会议上,叶池将此事向大家言明。原本因会上多出了一位王昙而面面相觑的众人,顿时便忘了这位王四子,而是眉头紧锁起来。
    无论在什么时候,粮食都是个大问题。
    班雎掌管的正是湖阳赋税一事,他犹豫道:“今岁虽然旱情更胜以往,但因有水车和沟渠,府君后来又令各县多开了几口井,郡里的收成倒是还能过得去。只是若真如府君所言,只怕赋税交上去后,咱们郡里剩不下多少粮食。”
    古代交通不便,调拨粮草自然不像现代那么方便。是以每个州郡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在朝廷需要上缴的赋税上,各州郡还要再多收上来一些,用以作为州府郡城的预留物资。
    至于这部分多收的税钱究竟多出来多少,就要看当地官员的意思了。要是碰上两袖清风的好官,便严格按照比例来算,可若是遇上贪得无厌的人,只怕会翻了倍地要,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叶池本身不差钱,也做不来贪墨百姓的事,是以自来了湖阳后,这部分预留物资都是按规定比例,每年储放在郡城外的敖仓中。因湖阳本身富庶,加上叶池施行的几个政策,让百姓们的收成提高,这些年来敖仓中存下不少粮食。
    班雎的意思就是,今年若没办法拿到减免税赋的旨意,而本身百姓遭遇旱灾,再多的钱粮又交不上来。要是依然按照朝廷的规定来征收,只怕郡城的这部分钱粮就就留不下了。
    但是在蒋涵将假节都尉收拾完以后,收拢了湖阳卫所的军队。无论是这批士卒的军饷,还是湖阳治下官吏的俸禄,可都要靠着这些预留物资。
    现在敖仓里还有粮有钱能发得下去,但总不能一直入不敷出。
    班雎叹息一声,疑惑道:“前两年的灾情都能减免赋税,怎么今年刺史们都不上报了呢?明明今年的旱情更加严重,若不减负,只怕各地百姓要艰难了。”
    就连湖阳这样富庶的地方,今年的赋税都只是勉强才能凑上,更不用说别的地区。
    朝廷对各州的收税标准根据各地情况有所调整,富庶的地方肯定要比穷乡僻壤多交一些。但是即便再怎么斟酌,总不会差得太多,而且各地穷富差距极大,在灾荒之年,更是明显。
    比如说富庶地区要交的税额是五成,而实际上他们能承受的是七成,这样即使遭了灾,挤一挤还是能把税给交上去。而穷困的地方可以少交一成,但他们本来的承受能力就是四成,遭灾以后税赋怎么还能凑得齐?
    别看单淳年纪轻轻,未到而立之年,但对于官场上的事情如数家珍。
    他对班雎道:“您莫忘了,今年可是泰庆元年。新帝初即位,哪有人敢把旱灾报上去,总要过了这年再说,不然……总是不好。”
    本来泰庆帝登基那天就出现了夜妖之相,紧接着又是雍并两州乱民造反、五王谋逆犯上,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后二者还能算是人祸,可要是旱灾一出,就成了天灾。
    孔子曾言:“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又劝国君,“正刑与德,以事上天。”1
    哪怕周朝从上到下更推崇老庄,但这些自小受过礼法教育的世人同样信奉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2”
    泰庆帝做过何“失刑与德”的事呢?只怕所有人都能在瞬间记起来王家灭门的惨案。
    这是新皇的逆鳞,没人乐意去碰。眼看尚书令的提议得到新皇采纳,王昙得了爵位和官衔,将此事揭过,哪有人敢再去触霉头?
    潘津在一旁补充道:“这些刺史们大都出身世家,如今的天下大势他们焉能看不穿?”他嘿嘿一笑,道,“别管百姓如何,他们还要趁这个机会抓紧薅羊毛,否则怎么苟全于乱世?”
    的确,叶池不得不承认,潘津的话一针见血。
    这些刺史一方面是不愿意将旱灾一事报上去,引得泰庆帝不满,另一方面正好借此机会再狠捞一笔。
    乱世中什么最重要?兵和粮。
    前者是矛,后者为盾,缺一不可。
    叶池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靳砀看着叶池沉凝的神色,只想将其眉间抚平。他发现,最近这段时间公子皱眉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他主动站出来提议道:“当初臣扫荡全郡,不但剿灭了不少匪徒,而且还带回来了许多钱粮。如今可否效仿当初……”
    不等他说完,叶池就摇了摇头,“如今湖阳郡上下官民一心,没有宵小之徒敢冒头。若湖阳军开拔,反而还要平白消耗粮草,得不偿失。若是想去别郡剿匪,可别忘了,现今新刺史还在州府端坐。未经朝廷下令,私自派兵去往其他地方,但凡走漏了消息,都会被参上一本,到时候扣上一个犯上作乱的帽子,那可就不好办了。”
    冯宾此人沉默寡言,此时却开口道:“咱们交上去的税赋,只怕到不了京城,大半要被扣在州府。陈家将陈霖推上兖州刺史的位置,本就是看兖州富庶,四通八达,想要以此为根据地,在乱世中立足。”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湖阳郡的官员们还想着以此为跳板,升任进京,那么在听闻了泰庆帝即位后的一干糟心事后,他们原来的想法就全都变成了要保证湖阳本地的安全。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是大家心中不约而同有了自立的念头。
    叶池叹道:“是啊,我们若是真按照州府的意思做了,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所以这份赋税究竟该不该交,该交多少,都值得商榷。
    以潘津和冯宾的意思是分文不交,潘津说话直白,“这份钱粮根本是为陈家准备的,咱们郡的百姓还吃不饱呢,凭什么养肥了他们?”
    冯宾则道:“湖阳郡内世家豪门以府君马首是瞻,这些年来非但没侵扰百姓,反而交出了不少隐田。只是这些年旱情不断,实在是攒不下多少粮食,一旦明年灾情继续加重,若无存粮,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情况又会乱起来。我们总要做下最坏的打算。”
    单淳和叶涛则是认为应该交上一部分,“‘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陈霖出身陈家,是陈家家主的堂弟。如今王家已灭,其隐隐有众世家之首的苗头。若不送上些许税赋安抚,只怕对方会拿湖阳开刀。”
    叶池也清楚这件事,但是他的确不愿让自己治下的百姓节衣缩食,反而拿钱去填陈家的胃口。
    若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拒绝上交税赋就好了……
    叶池头脑中灵光一闪,忽而问道:“苍碣,你出身何处?”
    靳砀顿了一下,道:“臣出身并州西河。”
    叶池笑道:“那里距离上党可不算远。”
    靳砀点头,“两郡毗邻。”
    叶池又问:“上党异族可多?”
    靳砀答:“并州内异族居半,上党也不例外。”
    这番对话下来,屋里的许多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王昙却眼光一闪,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想到,这计策未免太过大胆。
    叶池抚掌而笑,“我记得应氏本家就在汲郡,这次说不得要借借表兄的光了。”
    先帝驾崩后,京中藩王就藩,不少公主也借此机会回了自己的封地。舞阳公主身体病弱,受不住舟车劳顿,因此并未回豫州,而是去了驸马本家所在的汲郡。
    当初叶池受到弹劾,就是靠这位姨母的帮助,不但没受处罚,反而还得了一笔赏赐。
    自此之后,两家关系也亲密起来。
    舞阳公主年长后,喜吃甜软的东西,为此,叶池不知给公主府送了多少车冰糖和霜糖。就连一些不外传的秘制点心方子,也毫不藏私地送过去。
    王家灭门后,舞阳公主生怕他因挚友的死而冲动,为此亲手给他写了一封信。其中言辞切切,叶池不得不为这份长辈的关切之心而动容。
    若是有可能,叶池还是希望舞阳公主能回豫州去,司州和战火缤纷的并州相距太近。除了京畿外,其他地区很难抵抗反贼和乱民。
    王昙缓缓道:“汲郡地处司州,与京畿邻近,一旦有乱民骚扰的消息,只怕六军转瞬便会开拔,子衷应舍不得御下湖阳军有闪失。何妨绕路广平、清河,自济北而入?”
    叶池在王昙开口后便从脑海中将几州的地图调了出来,他思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清河虽是季明你的封地,但是广平与济北却不在我们手中。而且行程越远,拖的时间越长,发生意外的风险越大。正因我不舍得湖阳军有失,是以这次行动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绝不能让朝廷先一步反应过来。”
    先前还一头雾水的单淳等人,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过来叶池究竟是何意,一时间纷纷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于这位一向病弱的府君竟敢做出这等大胆的计划。
    其实这个计划说起来很简单,当初靳砀就曾率人去并州买奴隶。如今并州大半都处于战乱之中,叶池想让靳砀再从并州带回来一部分异族人,伪装成乱民,从上党穿过汲郡来到兖州濮阳。
    濮阳与湖阳恰好毗邻,届时濮阳郡守大可以濮阳军力不足的名义,请求湖阳帮助。
    而湖阳军队开拔总要准备粮草,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今年的这批赋税扣下。
    唯一可能会有问题的是兖州刺史那边。濮阳越过州府向邻郡求助,虽说在律法上挑不出什么错处,不过也不怎么符合规定。
    大不了就是被兖州刺史训斥一顿,但是这粮草他可是能实实在在得到的。
    只是这事不好透露给太多人,为防走漏风声,无论是应斐然还是濮阳郡守,他都没把实话说出去,只遮遮掩掩一番,道他有商队在外,希望他们能行个方便。
    这两人自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此行凶险,虽说叶池在最开始就将各处打点妥当,但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一旦被朝廷发现,少不得会将这些人以乱党的罪名处死。是以这次前往的都是湖阳骑兵,人手配备一匹战马,若是遇到危险,不必与敌战斗,直接打马快跑就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叶池还是让工匠打了个面具,送给靳砀。
    他毕竟是湖阳军的首领,说不得会被人认出来。
    这次任务,伪装成乱党自汲郡偷偷潜入濮阳此其一,去上党带回一批可用的战士此其二。
    兵与粮,叶池哪个都不想放弃。
    如今的湖阳军中,异族占了足有二分之一。因最开始建立这支队伍时,就是靳砀从奴隶中择人,后来因队伍里人数太少,又不好在湖阳当地征兵,于是去别州又买回了一些身强体壮的奴隶。
    让他们来扮演乱党最好不过。
    临行前,叶池又是一番仔细叮嘱,让靳砀不必在意其他,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话一出口,叶池便是一怔,继而失笑,好似每一次送靳砀出行,他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这次靳砀虽带着人走了,但是裴炎却留了下来,同样留下的还有萧隐。
    当初湖阳收纳流民,除了将他们安置在东边的金山附近外,还想从中招揽士兵。
    另外,蒋涵在向叶池投诚后,叶池也允许他以湖阳卫所的名义,在郡中征兵。
    不过这两件事都不太顺利。
    百姓们世代相传的观念没那么容易改变,作为普通良民能活下去,谁乐意入低|贱的兵籍呢?
    叶池本来也没想着能招上来多少人,以他如今的财力,若再来几万士兵还真的供应不上。
    金银玉器这等东西他堆了好几个仓库,然而在战乱年代,真正值钱的还是能活命的粮食。
    叶池将主意打到了那些显赫的世家身上。
    别看叶氏式微,但是其坞堡内的藏粮也足够整个叶家吃上几年都不愁。那些有着数百年底蕴的名门只怕更是富裕。
    冰糖和霜糖的确在这几年间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利润,可是制糖的甘蔗也需要种植,而且糖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早在前两年有旱情的时候,叶池就遣人将一部分甘蔗田改种了粮食,并且减少了贩卖糖的数量,然而却提高了价格。
    虽然因此导致许多人私下有怨言,但仍然供不应求。吃过叶氏这等精致的冰糖和雪白的霜糖后,再让他们吃那不够精细的蔗糖饴糖,实在是食不下咽。
    湖阳的粮食现在还算够用,但谁能预料接下来几年有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叶池不得不未雨绸缪。
    积攒粮食的方法无非两种,一者开源,一者节流。只是随着战乱地区的不断扩大,涌向湖阳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节流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选择开源。
    湖阳郡几乎没有荒地,再开垦也没办法多出多少良田。叶池虽让手下人在南面开了不少荒田,但那是属于叶家的财产,叶池总不能一直拿自己的家底去填无底洞。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扩大他所掌控的地区,以工代赈,既能推进基础建设,又能让百姓吃上饭;二来,从那些富得流油的世家手上赚粮。
    此时叶池的面前摆着一个瓷器,看着这通透的质感,和先前那些还尚显粗糙的粗瓷相比,这的确可以称之为瓷器了。
    这是一个大肚细颈的花瓶,通体雪白,无一丝瑕疵,触手光滑莹润。对于在后世见多了瓷器的叶池来说,不算多特别,可将它放在用绸缎铺设的盒子里,小心翼翼捧过来的坊主,在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别提有多痴迷了。
    就连站在叶池身后的江蓠和辛夷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另一件瓷器是个敞口碗,胎壁极薄,几可透光,同样是雪白的颜色。这样的白和玉石的温润不同,显出几分雪样的冰冷。
    叶池笑着让人去给坊主拿来了赏,看着面前摆放的两个瓷器道:“不知这瓷器价值几何?”
    那坊主将其夸到了天上,直称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叶池知道这么个瓷器卖出去,瓷坊也能从中抽成,是以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里,直接将王昙找了来。
    这位虽说自小在白马寺长大,但毕竟是王家四子,见过的好东西可不少,眼光称得上犀利。
    王昙一来,看到了叶池桌上摆放着的花瓶和碗,眼中不由得透出了几分好奇。
    “这是何物?”
    “瓷器。”
    王昙顿时眼中惊讶更盛。他并非没见过瓷器,只是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有些粗糙。世家们平时还是更喜用金银玉器,因琉璃造价昂贵,近些年来还流行在屋中放置琉璃器皿装饰。
    他叹道:“这样莹润的手感,更像是玉器。”
    叶池见他的表现,便知晓这东西定是能卖得出去了,而且估计价格还不低。
    他问道:“你说,我若是以瓷器从世家手中换粮,是否可行?”
    王昙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可行是可行。世家向来好面子,为了斗富什么都做得出来,何况你手中的瓷器独一无二,他们肯定想要得到。不过你该以何种理由去换粮呢?而且就算他们同意了,只怕也要引人注意。”
    粮食毕竟体积大,不好交易,是以世家们一般都会以钱或者是金来结账,就连皇帝赐下的财物也是以这二种为多。
    叶池原先靠冰糖霜糖赚了不少钱,如今他售卖瓷器,却指名要用粮食来换,一定会有人怀疑他的目的。
    只是他如今也顾不得了。
    他在脑海中算了一下,道:“若是苍碣他们一行顺利,一个月后便能回来,正好在秋收之后。我今年未上交赋税,尽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只怕兖州刺史还是会因此看我不顺眼。”
    这份税钱他不上交,其他交上去的郡守自然不会甘心,只怕今后一个个都要找理由拖着。兖州刺史能不恨他?
    就是不知对方有没有那么好的肚量,能忍他多久,什么时候才会对他动手。
    王昙却忽然提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王家受难那天,原本二哥想接我回府看小侄子。”他的姿态很放松,但叶池却敏锐地发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向下紧扣。
    “不过因为我有些发热,怕将伤寒传染给小孩子,这才没去。二哥当时答应,过两天要来寺院看我。”
    他抬头直视叶池,“王氏主家数十人,并非所有人都出仕为官,有些人是因才华不济,只勉强靠祖辈荫了个虚职,只怕出了门许多世家子都认不出来是王家人。还有些人是向往寄情山水的名士,不愿入官场。可是那天晚上竟然那么巧,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人都没留下,子衷你难道从未产生过怀疑吗?”
    “无论是金吾卫的副将还是宋峦手下的佞臣,他们能假传遗诏围住王府,也能将王府主家杀害,但他们做不到把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
    叶池暂且放下了瓷器一事。从听到王昙提及王家受难开始,他就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及至王昙少见地用犀利地目光注视着他,他这才拧了拧眉。
    的确,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一个问题。
    一开始得到王家灭门的消息,他一时怒急攻心,因此而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知晓整件事的真相后,他便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该如何对付泰庆帝和宋峦上。紧接着又想着将仅剩的王家人救下,一番折腾,这般明显的事情他竟未注意到。
    他思考着王昙提出这一问题的目的,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当晚的凶手另有其人?”
    王昙沉声道:“不是另有其人,而是另有帮凶!”他的神情依旧是一片漠然,但是叶池清楚其下定然同他一样,燃烧着愤怒的烈焰,“这世间能将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不露地认出来的人,并没有几个。子衷,你与我二哥是挚友,能做到吗?”
    叶池想了想,摇摇头。
    他是小辈,经常打交道的无非是同辈中人,至于长辈中,唯有对王旻比较熟悉,另有几人勉强称得上认识,可要说把王府中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那就有难度了。
    他犹豫着想,难道是王家中出了内鬼?又如当年他初来湖阳时一般,是旁支与嫡系之争?
    他正在脑中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听王昙道:“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就是敌人。王家的政敌自前朝开始,便只有一个。”
    叶池心头一震,脑海中霎时蹦出来了两个字——陈家!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下子将许多事都连在了一起。是了,当初兖州刺史王祁死在任上,朝中为了这个位置争翻天,最后却落在了陈霖的身上。
    先帝刚下完圣旨没多久就暴病身亡,陈霖也一直留在京城没能上任。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位置,在泰庆帝即位后,应该马上换成自己人,为何还会同意让陈霖来坐?唯一能让叶池想到的就是,只怕他与陈家早就暗通款曲。
    因此,他才能放心让陈家去当兖州刺史。因为,陈家就是他的自己人。
    看王昙的意思,当初王家灭门那晚,陈家应是同样在其中插了一脚。他手中定是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不会如此肯定。
    只是不知此事时陈家不得不为之,还是毛遂自荐。
    也罢,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至少王家灭门,与陈家逃不开关系。
    叶池的眼神沉了下来,“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为了什么?让我主动对陈家出手?”司空陈淮远在京城,离他最近的唯有刺史陈霖。
    而湖阳郡中的上层官僚都清楚,让他们如今这般束手束脚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位天降的兖州刺史。
    王昙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看向叶池的目光略带惋惜,道:“在来湖阳前,我从未见过子衷,但因二哥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我们也算是神交已久。在二哥口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唯一的缺憾是体弱多病,每日都离不开药。不过我还是在那些话中,发现了你的一些特点。你为人冷傲多思,忧虑过重,但同样睚眦必报,绝不会是如今这般不愿与人交恶的温吞性情。”
    “你看似果决,但实则心肠太软,优柔寡断,过于被动。就连如今在面对陈霖时,依然下意识只想着息事宁人,等到对方主动出手再选择反击。但你可曾想过,你的敌人未必有你这般柔软的心肠。”
    “我父为人机敏,八面玲珑,然而又能如何?哪怕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依然一朝冤死,罪魁祸首如今尚逍遥法外。”他垂下眼睛,“我不愿见子衷重蹈覆辙,对于敌人,当杀伐决断,以雷霆手段击之。难道你还要指望着对方对你下手时,会为你留情吗?”
    听闻王昙说他性情与原先不符,叶池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而听到后面,他却不得不苦笑着承认对方说得对。
    他来自于现代,与人为善好像被刻进了骨子里,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然而就如王昙所言,在这乱世之中,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为了自身利益,而对他下手。
    若他一直如同原先那般只会一味反击,而不愿占据主动,早晚有一天要吃大亏。
    就如同王家一般,若是他的敌人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呢?不是每一次遇到危机,他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侥幸逃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到了一事,目光顿时凌厉了起来。
    自与王昙见面后,他从未小看过这位王四子,既然对方会对他说出这番话,说明其定是早已有了决断。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心头骤然一缩,厉声道:“你暗中和苍碣接触过?”
    王昙这时才轻扯嘴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似子衷这般寻借口拖延赋税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实际上此事不是有个一劳永逸、永绝后患的解决方法吗?”
    周朝中央对地方的管制力一向很弱,压在叶池上头的无非是一个兖州刺史。只要将陈霖杀死,再将兖州治下的郡城各个击破,叶池自然会成为兖州的无冕之王。
    何况如今二州战乱,五王谋逆,不日就会率军攻向京畿,届时泰庆帝自顾不暇,就算叶池将整个兖州收归己有,泰庆帝也没心思过来管他。说不定还会给他一道圣旨,直接把他提拔成兖州刺史,让他便宜行事。
    叶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狠声道:“王昙,若靳砀和湖阳军有任何闪失,我绝不容你!”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上博简《鲁邦大旱》
    2中庸·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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