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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归岸(第1/2页)
根网里的光道像一条条发亮的河，归岸号顺着水势走，船底擦过根须，沙沙地响。
渡婆婆立在艄后，长篙一点，号子拖得老长：“过河喽，踩着光根走喽，谁家的灯亮着，谁家的门就给留着。”
号子声一起，光道两侧那些刚扎下不久的小界便一盏接一盏地亮，像黑地里有人探出头来应声。
李安坐在船头，指尖搭在膝上，满船人声都在耳边，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
从真海登天那一路到现在，他很少有这种心里发沉的感觉，始木最后那句“这风来得不对”，像根细刺，一直扎在他胸口。
归宁坐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补一张被风磨毛了边的灯纸，头也不抬道：“你从昨晚到现在，眉头就没展开过。”
李安笑了笑：“我在想，刚让万界自己选了路，转头就有人顺着新风摸进来，这礼数也太急了些。”
陈天骄正蹲在船舷边磨刀，闻言把磨石一放，凑过来道：“急才好，我刀也急，正好拿它开荤。”
肥鹅缩在桅杆底下，把翅膀裹紧了些，嘀咕道：“你刀急你的，别把一船人的命都搭进去，我这鹅命还没活够呢。”
白恪靠着船篷，冷声道：“没摸清来的是什么之前，都把嘴收一收，尤其是你。”
陈天骄不服：“我怎么了，我这不叫嘴快，叫士气高昂。”
知雨白了他一眼：“你那不叫士气，叫嘴比刀快。”
白恪目光仍落在前方：“风哨探路，后面必有成群的东西，根网刚成，边界还嫩，它们专挑这种时候来。”
李安点头：“所以它们不是冲归岸号来的，是在找哪一界的根最嫩，一找一个准。”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按着剑，目光落在前方光道尽头，那里的光似乎比别处淡了一线。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帆绳上数光的阿灯忽然小声道：“不对，光在抖。”
李安立刻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哪里的光？”
阿灯小手指向船右侧一片原本极安稳的光道，那些本该连成一线的小界光果，此刻正在明暗之间发颤，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吹着。
阿曜也凑了过来，声音发紧：“不是灯自己闪，是有什么在碰它们。”
渡婆婆的号子戛然而止，她把长篙往船底一顿，沉声喝道：“都坐稳了，光道外有客。”
话音未落，归岸号右侧的光忽然暗了一块，一道空心的影子从光道边缘立了起来，没有脸，没有声息，只有一个大致像人的轮廓。
那影子抬手扒住船舷，半截身子探进船来，船帆上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了一圈。
知雨反应最快，剑已出鞘，却被李安抬手按住：“先别动，它在吹东西。”
果然，那空心人影一上船，离它最近的一名年轻舟子忽然愣住，张口茫然道：“我……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我娘是谁？”
满船人齐齐一惊，那舟子眼里的光正一寸寸淡下去，连自己为什么在船上都想不起来了。
李安心里一沉，这东西吹散的不是血，是记忆，是人在别人心里和自己心里留下的痕迹。
“陈天骄，顶到前面承伤，别让它碰第二个人。”李安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船的慌乱，“婉清，找它的空当出剑，归宁，护住船上灯火。”
李安又道：“婆婆，往左拉扯半里，借根网的光道压它，归岸号不要停。”
渡婆婆应了一声，长篙横扫，船身在光道里斜斜一让，恰恰避开从另一侧探来的又一只空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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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骄等这句话等了一路，抄刀就撞了上去，刀口带着一身横练的硬气，狠狠劈在那空心人影的肩上。
刀锋过去，人影被劈散半边，眨眼又聚回来，一缕缕风反缠上他的手腕，陈天骄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亲炖肉的味道忽然淡了。
他骂了一声，死活不退，把刀往船板上一拄：“想吹老子的记性，先问问老子这把刀。”
李安已将万象镜取出，镜面不大，映出的却不是人形，而是一团翻涌不定的灰风，风里隐约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哭。
李安道：“婉清的剑和镜光是一路的输出，镜子定形，剑走正中，肥鹅，把灯举高些。”
肥鹅不情不愿地把桅杆下那盏大灯举起来，嘴里念叨：“照远点儿，照远点儿，我这毛要是被吹秃了，找谁赔去。”
“照到了，它没有真名，只有形。”李安镜面一转，“婉清，现在。”
船尾这时也探进来半张空心的脸，归宁把灯纸往上一扬，灯火舔过，那半张脸嘶地缩了回去。
肥鹅看得直缩脖子，小声道：“这灯纸平日看着软，关键时刻倒是比刀还顶用。”
归宁把灯纸收回袖中，淡淡道：“灯是给活人照路的，它们早就不算活物，自然怕。”
苏婉清等的就是这一刻，剑光冷得像深冬井里的一捧水，顺着镜光定住的那一线笔直刺入，正正钉在灰风聚得最实的地方。
空心人影猛地后仰，发出一种不像声音的声音，扒着船舷的手松了开来。
“阿灯，钟。”李安只低声说了两个字，手已按了上去。
阿灯扑到船头那口小钟旁，李安抬手按在钟上，混沌钟没有大动，只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鸣响。
钟声过处，满船灯火齐齐一亮，那空心人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往外摊开，先是散开一片，继而整片散成了风。
风从船舷边退了出去，退进光道外的万古空处，转眼没了踪迹。
渡婆婆望着那片空处，脸色没松开，沉声道：“退得这么干脆，不像是怕了，倒像是回去报信。”
那名失忆的舟子瘫坐在船板上，喘了半晌，忽然带着哭腔道：“我想起来了，我娘……我娘还在岸上等我回去。”
归宁递过去一盏小灯，温声道：“记着就好，灯在，人就在。”
陈天骄甩着手腕走回来，嘴里还硬：“就这？我当它有多大本事，也就能吹吹记性。”
李安没有接话，他盯着船舷边那缕正在消散的残风，眉头越皱越紧。
残风散尽，风里却掉出一样东西，打着转落在船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众人围过去看，那是一截被咬断的嫩根，断口参差，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下来的，根须上还挂着半枚青果，青果表皮光润，已经没了生气。
渡婆婆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界根，是哪一界被啃了。”
白恪盯着那半枚青果，冷声道：“青果未熟，说明被啃的是个嫩界。”
李安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万象镜里那半枚青果一闪一闪，像一个没能长大的孩子。
袖中万象珠微微发烫，珠子里观出的那条线，正指向光道前方，再往前，就是安生界的天穹。
他缓缓道：“风哨只是探路的，咬断这截根的东西，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