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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9）窑洞晚宴(第1/2页)
傍晚时分，观察组的车队穿过南关，停在了一排窑洞前。
这里便是八路军的涉外交际处——对外称作“窑洞招待所“。几孔窑洞依山凿就，洞口挂着崭新的棉布门帘，门前悬着两盏马灯，在渐深的暮色里透出暖黄的光。窑洞前的空地上临时摆开了几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粗瓷碗筷整整齐齐的。八路军方面的接待人员不多，但个个干净利落，张罗起宴席来有条不紊。
观察组全员和随行记者们都受邀出席。布林德走进场院时，目光扫了一圈——包瑞德、谢伟思和几个美国记者都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空气中飘着一股混着羊肉香、面食香和煤油味的气息，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陕北黄土地上特有的干草味。
晚宴的菜肴谈不上精致，却是简单丰盛：手抓羊肉切得大块，浇了辣子，冒着热气；白面馍馍蒸得暄软；几样时令的腌菜和凉拌野菜码在小碟里；正中一大盆羊肉烩面片，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桌角摆着几坛子陕北特酿的高粱酒，泥封一揭，一股烈烈的酒香立刻散开，熏得几个不擅饮酒的美国记者直皱眉头又直咽口水。
晚宴招待的高规格是在朱总司令作为主陪出席时体现的，他今晚穿了一身洗旧的灰布军装，腰间系着皮带，脸上带着惯常的、敦厚的笑意，站在主桌前同先到的人一一握手。那双大手粗糙而有力，握上去像一块温润的石头。
宾主落座之后，朱总司令站起身，先以主人的身份致辞欢迎第三批观察组成员的到来。他的讲话不长，没什么客套虚文，声音洪亮，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爽直。讲到末了，他向大家发出了邀请——明天一早，请各位前往南泥湾，实地参观八路军第120师359旅的军屯情况，“让诸位看看，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到底是怎么个丰衣足食法。“
语毕，他端起酒碗，宣布开席。
布林德被安排在主桌，座位正好挨着给主桌兼任翻译的谢伟思。一落座他就看出来了，今晚这位年轻外交官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布林德作壁上观，看着谢伟思充分发挥外交才能，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流利地来回切换，把朱总司令的每句话都译得既准确又生动，还不时插科打诨地补两句背景解释，逗得满桌笑声不断，气氛被他搞得十分活跃。
相比之下，同样说得一口流利中国话的包瑞德反倒相对含蓄，端坐着，话不多，脸上挂着审慎的微笑，偶尔才矜持地举一下杯。布林德心里明白，包瑞德的谨慎不是性格使然，而是身份使然，他是组长，在重庆的眼皮底下做事，每一句话都得掂量着分量。
酒过三巡，朱总司令端起酒碗，起身给在座的宾客挨个敬酒。
那张敦厚的脸转到布林德面前时，谢伟思用中文介绍道：“这位是中缅印战区的援华物资监察官——拉姆斯·布林德中校。咱们延安缺什么物资、有什么需求，朱老总可以直言。“
布林德忙起身端碗。他心里预先有数，对方开口，多半是要美制武器、弹药、无线电台这类硬东西。这样的请求他一路听得多了，重庆要，各路军阀要，连英国的联络官也旁敲侧击地要过。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把那套“需向战区司令部请示、受运输配额限制“的标准答复准备好了。
没想到朱总司令请谢伟思翻译过来，开口第一句竟是夸他筷子用得好。
“布林德中校这双筷子，使得比我们边区的一些娃娃还利索。“朱总司令笑眯眯地说，满桌都笑了。接着，他话锋一正，对中美军队最近在缅北取得的战绩表示祝贺，说了几句实心实意的称道，然后道：“我们希望，中共的军队很快也能同美方一道，并肩对付日本人。这个'很快'，要拜托诸位多美言，也要靠我们自己争气。“
布林德点头称是，正等着正题，朱总司令才缓缓说起需求：
“目前前线最缺的，是药品。磺胺、奎宁、麻醉剂，还有外伤用的纱布绷带——仗天天在打，伤病员一天天多，药材金贵。这件事，想请布林德中校帮忙协调一下供应渠道，可以用市场价向美方购买，我们照价付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欠账。“
“购买？“布林德微微一怔。
“对，购买。“朱总司令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延安不搞伸手白要那一套。能自己解决的不麻烦别人，自己暂时解决不了的，花钱来买。“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继续说：“至于其他方面，实不相瞒，观察组初到延安的那阵子，我们确实缺衣少吃，困难得很。但这几年屯垦拓荒下来，现在不但军队实现了完全的生产自给，还有余粮支援老百姓。延安也有自己的兵工厂，子弹、手榴弹能自己造。粮和弹，这些暂时都不缺，请中校不必挂心。“
说到这里，朱总司令略一沉吟，像是把最重要的话放到了最后：
“只是还想请中校多留意一件事。我们闭门造车，眼光难免有局限——有哪些属于我们双方共同需要、但延安这边既不掌握条件、也还没想到的东西，比如气象观测设备，比如地图……地图测绘、情报通讯方面的技术支援，还请中校实地考察之后，指点出来，再请贵方提供对应支持。我们要什么，不要什么，听行家一句话，比自己摸索一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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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缺什么，不缺什么，希望对方帮什么，全摊开在桌面上。既务实，又滴水不漏；没有一句乞怜，没有一个字的谄媚，可句句都站在实际需要和共同利益的理上。那种堂堂正正、不卑不亢的气度，透过谢伟思的翻译传过来，竟丝毫不减分量。
布林德放下酒碗，对这位中共领袖的好感不由得倍增。算上之前接触的杨希真，朱总司令是他近距离接触到的第二个中共方面的高级领导人——而两个人给他的观感，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通之处。
他站起身，诚恳地回应道：“总司令，药品的事，我回去就着手协调，请给我一些时间。至于其他方面，正如总司令所言，等我这几天深入实地考察之后，根据实际情况再逐项处理。凡是确属共同需要、确有效益的，我一定据实上报，尽力促成。“
朱总司令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碗同他重重一碰：“痛快！就冲中校这句话，干了这碗！“
主桌的酒轮番敬完，谢伟思又起身，引着朱总司令往邻桌去，给记者们和观察组的其他成员敬酒。场面渐渐松散开来，各桌各自聊开，笑声、碰碗声、夹着英文和中文的寒暄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举杯走了过来。
此人戴一副黑框角质眼镜，脸庞清瘦，外表精干，头发梳成整齐的中分头，一身灰布军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在布林德桌侧站定，用英语自我介绍道：
“您好，布林德中校。我是中共南方局外事处的鲁云飞，很高兴认识您。“
布林德眼前微微一亮。
鲁云飞——这个名字他记得。临行前杨希真曾私下同他郑重提过：到了延安，自会有人来找你。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年轻，斯文，英语纯正，举止有度，是那种一眼看上去绝不会引人注目、细看起来处处滴水不漏的人，做联系人，再合适不过。
他微微一笑，礼节性地举杯同鲁云飞碰了一下，饮尽，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同对方随便交谈起来。从延安的天气说到陕北的糜子，从窑洞的冬暖夏凉说到边区银行的边币。两个人都是行家，话说得闲适自然，滴水不漏，旁人看了只当是普通的席间应酬。只有两句看似闲笔的话在杯盏之间悄悄递了过去，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鲁云飞离开后，布林德的目光在场院里扫了一圈，忽然瞥见汉斯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桌，百无聊赖地呆坐着，面前的羊肉几乎没动，只一杯接一杯地呷着酒，与满场的热络格格不入。
自从上次那番不愉快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就一直有些僵硬。布林德想了想，觉得毕竟同在一个观察组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总这么绷着也不是个事——何况汉斯那人心眼未必坏，只是刻板了些。于是他便起身走过去，在汉斯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递过去，顺势问道：
“感觉这里怎么样？“
汉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他接过香烟，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里散开。
“挺好，也很意外。“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里有种复杂的诚实，“这里完全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人的精神面貌……跟重庆不一样，很不一样。只是物质似乎太匮乏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苦笑着用叉子拨了拨，“恕我直言，我只动了点羊肉，其他的东西，我实在吃不大惯。“
“慢慢就惯了。“布林德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羊肉可是好东西。在重庆，你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那倒是。“汉斯也难得地笑了一下。
“以前到过中国吗？“布林德又问。
“南京、上海、重庆、昆明……好多地方都去过。“汉斯说起这个，话多了起来，“战前在南京待过两年，后来又随使馆去了上海。重庆那段日子你是知道的，天天轰炸，防空洞里一钻就是半天。“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反问了一句，“你呢，中校？你应该来得比我勤吧。“
“我只去过一次重庆。“布林德摇摇头，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随意，“算上这次，是第二次到中国。说起来，还没你熟悉呢。“
他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心里却另有一层计较。
汉斯这个人，未必只是普通的组员。观察组里谁的眼线连着重庆，谁的报告另走一条线，他至今看不真切。既然如此，不妨示人以弱，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初来乍到、埋头物资账目的军需官罢了。
汉斯闻言，果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介于意外与轻慢之间的表情，随即又端起酒杯掩饰了过去。
远处，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一支陕北民歌，调子粗犷而悠扬。窑洞前的马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把满桌人影晃得明明灭灭。布林德端着酒碗，半眯着眼，听着那歌声，心里却在默默盘算，明天的南泥湾之行，后天的药品渠道，还有那几句杯盏之间递过的话。
延安的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