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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蓉当场干劲十足，抱着竹笛坐到石凳上，鼓着腮帮子就开始吹，呜呜哇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马周坐在一旁，手里的文书已经看不进去了，满脸无语地盯着江阳。
他总算想明白了。
制冰也好，活字印刷也好，音律也好，木工也好，这位爷学什么都快得离谱，可学东西的动力是什么？
是为了赚钱装逼。
关键是他还真装到了。
朱雀门前用佛法把法雅和尚辩到崩溃，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装得登峰造极。朝堂上随口一首诗震翻满殿文武，装得理直气壮。
现在连教妹吹笛子，都是为了让蓉蓉去学堂装……
马周叹了口气，认了。
跟着这种人干活，起码不无聊。
正热闹着，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秋月去开了门，两个内侍抬着箱子站在外头，为首那个躬身行礼。
“江大人，马大人，陛下有赏。江大人一千贯，马大人五百贯，请二位签收。”
两口箱子抬进院里，打开来，里面码得整齐齐的铜钱串子在灯笼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江阳瞅了一眼那一千贯，心里舒坦极了。
加上之前制冰和糖霜的分红，他现在算得上是大唐新贵了。
马周签了字据，看着那五百贯，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从自己那口箱子里数出一百贯，搁到江阳箱子上。
“大人，之前借的一百贯，还您。”
江阳点头收了，没客气。
马周是那种打死都不愿意欠人情的人，这钱他不收，马周反而不自在。
紧接着，马周又数出两百贯，转身递给秋月。
“妹妹，这些你拿着，置办些衣裳首饰，别委屈自己。”
秋月愣了一下，接过来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马周把剩下的两百贯归拢好，抱起箱子就往外走，脚步急切得不像话。
“大人，我先走一步，有事明早再说。”
话没说完人就出了院门，跑得跟身后有狗撵似的。
江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马周消失的方向，一脸懵。
“秋月。”
“大人。”
“你哥这是去哪儿？大晚上的，抱着两百贯铜钱往外跑？”
秋月的表情有点复杂，低着头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
“他……他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寡妇。”秋月的声音更小了。
“我哥之前穷得流落街头，饭都吃不起。有个寡妇看他可怜，收留了他，管他吃住了好几个月。我哥……对人家动了心。”
江阳的眼珠子瞪大了。
马周娶寡妇。
他记得一些零散的唐朝文献里提过这事，说马周娶了个叫王媪的寡妇为妻。
当时他还以为是野史杜撰，没想到是真的。
难怪马周平时那么沉稳的人，一拿到钱就跟疯了似的往外冲。
敢情是攒够了聘礼要去提亲。
秋月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阳看出来了，问她，“你怕什么？怕你哥娶寡妇被人笑话？”
秋月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哥现在好歹是五品京官了，要是传出去娶了个寡妇……别人会怎么看他……”
江阳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秋月，你听我说。你哥落魄到饭都吃不上的时候，那个女人收留他。不图他有钱，不图他当官，就是单纯的心善。这种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你哥现在发达了，不忘恩，不负义，拿着钱第一个想到的是她。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是那种一阔脸就变的小人。”
秋月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眶有点发红。
江阳接着说，“管别人怎么看呢。人活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还能跟她共度余生，这是多大的福气。”
“寡妇怎么了？又没偷又没抢，堂堂正嫁人过日子，谁敢嚼舌根，让你哥拿五品官印拍他脸上。”
秋月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没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对……我就是怕……怕别人背后说闲话。”
“闲话能当饭吃？”江阳笑了，“你哥这辈子穷过、苦过、被人瞧不起过，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心吧。”
秋月吸了鼻子，抱着那两百贯转身进了屋。
柴凤舞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江阳旁边，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那个寡妇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你哥追了多久？她答没答应？”
江阳看着柴凤舞那副八卦到骨子里的模样，心里那股好奇也压不住了。
马周和王媪的故事，史书上就那么干巴巴几个字，他也想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语言，那种默契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就达成了。
柴凤舞咧嘴一笑，拉着江阳的袖子就往院门口拽。
“走，跟上去看！”
江阳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回头交代了一句。
“蓉蓉自己练着啊，哥哥出去一趟！”
蓉蓉抱着竹笛头也不抬，鼓着腮帮子吹得呜响，压根没听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窜出院门，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
……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南的一条偏巷子里。
江阳和柴凤舞蹲在一堵土墙后头，脑袋一上一下地往院子里探。
院子不大，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一棵歪脖子枣树，墙根下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穷，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门半敞着，马周站在里头，钱箱子搁在脚边，正面对着一个女子。
江阳把下巴搁在墙头上，眯着眼瞅了半天。
那女子穿着素色粗布裙，头发挽了个低髻，没戴任何首饰。
脸面清秀干净，皮肤白皙，站在那里腰杆挺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也就二十出头。
江阳愣了好几息，扭头凑到柴凤舞耳边，压低嗓门嘀咕。
“我还以为是三四十岁的寡妇呢，这么年轻漂亮，换我也喜欢。”
柴凤舞的脸皱了起来，斜他一眼，鄙夷到了骨子里。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知道看脸。人家收留马周的时候，马周穷得连粥都喝不上，那会儿人家图他长得好看还是图他有钱？”
江阳被噎了一下，没反驳。
确实，这话说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