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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下乡的第五个年头,大队召集所有知青,统一学习,公社一个叫贾仁的副主任主持会议。他在台上津津有味的读着文件,强调各种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向往常一样,也抓紧时间不停的画着,这么多的人在一起,各种姿态都等着我去描绘,机会难得呀,我忘乎所以的画着,不觉中我周围聚集了一些同学,他们一边看,一边议论着“你知道不,他就是我们公社第一批下乡的老知青,一直没有回去,没几个了,现在怎么又画上画了。”“画的还不错,不知道跟谁学的。等一会儿让他给我画一张。”
议论声让贾主任大为光火,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那,这么不认真听讲,知不知道这是政治运动,要严肃点,要有政治敏锐性和认真性。”
旁边的王英紧张的对围着的人说:“主任发火了,你们不要围着了赶快听讲吧。”
我根本就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我看周围的一切都是动态的模特,这么好的练习机会怎么能错过呢,我旁若无人的画着。自下乡以来,多年没有学习的气氛了,我是唯一主动学习的人,又是学美术的,周围的人出于好奇围着我看,而我自己一心只想练画,并没有注意到场合是否适合画画,更没有注意到贾仁那恶毒的眼光,时不时的扫瞄着我。他什么时候讲完的我不知道,会什么时候结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应同学们要求,画完这个接着画那个,心里太高兴了,有这么多捧场的。今天画的太尽兴了。
“你还走不走了,画完了没有”我耳边响起王英那很不高兴的催促声。
我赶紧回答:“很快就好”
我正在为邻村的一个女知青画素描,这是一个很秀气的,高挑儿个子的女生,叫柳杰和王英是同学。她正摆着姿势看着我为他作画,本来速写是很快的,我为了加强效果,又用素描的手法,在完成大的轮廓后,又在几个重点的部位做着补充,以增加作品的真实感和魅力。遇到这样漂亮的女生,我也有意多耽搁点时间,争取画的好一点。
“天可是快黑了,你还能看见呢”旁边又响起王英不满的声音,我们是一个村的,回的时候当然要一起走,况且我们队就剩我们俩个没走了。无奈的我赶紧结束了作画,对柳杰说:“今天画不完了,我回去进一步仔细描画,过两天找机会把画给你,”
柳杰说:“可以,反正我们俩个村离得不远,细画后再给我吧”。
往回走的路上我很兴奋,今天可供画画的素材太多了,一个速写本都快画满了,而且,脑子里还有许多待完成的印象,亟待画下来。我很高兴的向王英述说着我的收获,然而,我发现王英一直是紧绷着脸,并不想搭理我,怎么啦,我又没有招惹她,为什么不高兴呢,是因为我画的时间长,耽误了她回队的时间了吗,她完全不用等我,可以和其他同学一起回来呀。在我的脑海里,唯一的就是画画,根本就没有注意她情绪变化,反而觉得话不投机,我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不说就不说吧,我们一直沉闷着走了回来。
这是我下乡经历的第五次招工了。小队,大队又将我推荐了到了公社。这一年是北疆钢铁集团公司招工,是国家大型企业。招收的指标很多,我满怀信心的等待着,我相信无论是接受再教育的诚意还是劳动中的表现,尤其是我五年的下乡经历,怎么也能被录取回城的。
我甚至向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做祈祷,保佑我顺利被招工回城。因为我们同年下乡的只剩我一人了,更重要的是回城后离老师近了,城里有更广泛的素材,还有许多美展可看,我得到的学习资源会更多。
然而事实无情的告诉了我,无论是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并没有听到我的祈祷,我又一次被退了回来,我被社会淘汰了。这也太打击人了吧,还有完没完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就是被判刑也有刑满释放的时间吧,这他妈的是为什么呢,我一定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公社里钢铁企业招工的负责人还没走,我直接走进他们的办公室,向他们讲述了我的情况:“我从下乡第一年就被评为标兵直到现在,我下乡插队的小队,大队,公社,都认为我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农村的活计除了队长没干过,什么都干过了,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走到哪也是一块好钢,我那点做的不够,不符合你们的招工条件,请你们给我指出来。”
招工的领导讲:“不是我们不要你,企业缺人,我们招谁都是招,没有那么多政治条件。我们也注意到了你所在的小队,大队对你的评价是不错的,只是公社这里不同意放人,说你的世界观有问题。”
我一下着就火了:“是谁说我的世界观有问题,我是什么世界观,我在公社最偏远的村子里认真劳动,从不多说多问,十个人回去的只剩我一个了,还是世界观有问题,我连边城都很少回去过,还怎么认识整个世界,这不是耍着我玩吗,别他妈的扯淡了,我的这个世界观是个什么东西,谁能给我讲清楚。”
招工的同志讲:“这就不知道了,要想知道详情,你就找你们公社问个明白吧,我们招工任务已经结束,马上就要回公司了。”
我胸腔那个憋屈,心中千万只草泥马呼啸着奔腾撒欢而过。是那个王八蛋在坑害我,一定要找出来问个所以然,我那得罪你了,是断了你的儿孙还是坑了你的祖宗。
我将朋友约出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两个菜一人二两酒,我说:“兄弟我今天约你不为别的事,只请你给我讲个真话,你是公社的秘书,一定知道内情,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下乡五年了,跟我一起下乡的都回去了,我在村里是怎么干的你也清楚,这次招工是咋回事,我想知道,看在朋友的份上,望你能说个明白。”
他长叹一声说:“按条件你是没问题,这次企业招工并没有人员数量限制,也没有更多的政治条件,关键是在讨论时,贾主任说你世界观没改造好,不认真搞运动,所以就被刷下去了。”
他有点不理解的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去得罪他,咱们这个搞政工的副主任,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人们都躲着他,你却和他对着干,那还不是擎等着吃亏。”
我也不理解的说:“我以前很少和他打交道,甚至不认识他,咋会得罪他呢。”
他提醒我说“你是不是在他去你们大队,搞运动的时候,画他来着。你没看他长得又黑又丑的,这是他的心病,他连照相都很少。你竟然当众画他,这不是戳他的心尖子,他能给你好果子吃吗,他恨不得把你掐死的心都有,给你暗中贴点膏药,已经算是轻的了。”
喝完酒老朋友一在叮嘱我,“这事完了就算了,别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另外也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这个人心胸狭窄,是个小人,很能抱复人的。
原来是在么一回事,是这个王八蛋搞的鬼,我怒火中烧,完全不考虑我的后果会怎样。我定要找这个王八蛋问个明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老子反正下乡五年了,大不过继续留在村里,你有本事把我整回城里去。
我找到贾仁的办公室,直接一脚将门踹开,大声的喝问到:“你他妈的是人不是人,我咋你了,挖你的祖坟还是把你的孩子掐死了,你为什么害我。”
他吃惊的睁大了眼睛,楞了半天才看清是我,他完全没有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态度质问他,随后他镇静了下来,用以往那种阴沉沉的语调威胁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我更加愤怒了:“你他妈的少给我来这一套,想威胁我没门,我管他妈的这是那里,说,为什么害我。”
贾仁看到办公室外没有其他人,就我们两个也就没有了顾忌,拉下了虚伪的掩饰,露出了他那丑恶的嘴脸,很傲气的说:“你不是能捣乱吗,你不是能随便画吗,让你不好好搞运动,画这些外门邪道,我就是要你吃点苦头,就是让你这个最底层的小蚂蚁知道,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没有想到贾仁说的这么直白,这么的理直气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亏你还是个副主任,脑子里这么黑暗肮脏,我用业余时间学美术怎么啦,到成了你阴谋陷害我的把柄,太让我恶心了。
贾仁很硬气的说:“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要随便画我,你没有听,这是对我的侮辱,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我很不理解对他说:“你也太缺乏常识了吧,写生速写是美术的基本课程,画一下你怎么是侮辱你呢,况且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画了一下你,那也不能这样报复我吧,你让我付出了一年时间,这也太残忍了吧。”
贾仁悠闲的喝着茶水,蔑视的看着我说:“对,你说对了,我刚好有这个权利,就是让你付出这个代价,你能把我怎样。”
我气愤的大声喊道:“你不是人,你不配作领导,没有一点良心道德,你滥用手中的权利抱复一个小知青,你不觉得羞耻吗。”
看着办公室外渐渐围上来的人群,贾仁绷着脸,拿出领导的架套,很严肃的说:“我是按原则办事的,不要和我讲良心,道德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你有很大的问题,你没有改造好世界观,必须长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不要想蒙混过关,我会严格把关的,直到你改造好,这就是我的原则。”
我轻蔑的看着他说:“你他妈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是个冷血动物,你根本就不配讲良心讲道德,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良心和道德。你嘴里的原则,只是滥用手中的权利谋私利,去打击报复别人,你的原则更是你的伪装。不要跟我装大尾巴狼,收起你那恶毒的眼神,那吓唬不了人,对我没用,只能增加我对你的恶心。你不是不讲良心,不讲道德吗,那你讲什么?讲原则吗?讲世界观吗?你知道什么是世界观?我的世界观是什么,怎么就算改造好了?你给我说说。”
贾仁一下子愣住了,嗫嚅着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拿着这个名词去教训别人,习以为常了,还真没有认真查个究竟,这个世界观是什么意思。况且也没有人问过他,他只觉得这个词用来教训别人时,又原则又高大尚,只要拿出来,就没有人会反驳。没想到今天遇到我这么个较真的,一时间尴尬无比,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贾仁躲闪着眨着一对小眼睛,强装镇静的说道:“我为什么要说给你,自己查字典去,改造世界观是靠自觉性,这是个原则问题。”
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在狡辩,我更加生气了:“你一个分管政工的副主任,不会连这个也解释不清吧,那你的这点本事也太差了吧,以后少拿这个词当整人的工具用。”
看到我扯着这个问题不放,一定要搞清楚的样子,他有点慌神,再一次用近似无赖的口吻对我说:“我没有必要给你解释,你没有那个资格。”
我用搞不清楚誓不罢休的口吻对他喊道:“就冲你打击报复我,浪费我一年宝贵时光,我就有资格,让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我不能不明不白的让你报复我。”
我用仇恨的眼睛直视着他大声说:“我下乡五年,年年被平为标兵,从春秋到冬夏,农村的活没有我没干过的,我已经和农民没什么两样,我完全实践了伟大领袖,要我到农村接受再教育的经历,看看我现在的穿着打扮,言谈吐语行为动作,你能分清楚我是农民,还是下乡知青。我的情况不止小队大队就是公社,有许多人知道。以往回不去是受家庭影响,许多同情我的人无力帮助,可是这一次招工单位,并没有太多的政治条件限制,是以个人表现为主的,所以我是符合招工标准的。是你这个小肚鸡肠的东西,背后给我下绊子贴黑膏药,利用手中的权利,强行阻止企业招我回城工作。你也配搞政治工作,配当公社领导吗?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贾仁的脸憋得黑青,用他那阴深深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看到外边越来越多的人群,他哆嗦着嘴唇,虚弱的靠在办公室桌边,用颤抖着的手指着我,最终也没有敢说出什么放肆的话来。
我盯着他轻蔑的说道:“我太低估了你的道德底线了,道德对你来说是奢侈品,像你这种东西,脑满肠肥,不学无术,除了用权还能干什么,今后不许你说原则,世界观,道德这几个词,别糟蹋了这几个中国字,你懂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大不了还当我的农民,既然跟他理论,那就不能客气,我一年的青春年华,一年的劳动不能白费,不能轻饶了他,我根本不考虑他以后再报复我的事。
贾仁哆嗦着嘴唇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太过分了,谁给你的权利这样跟我说话。”
我依旧轻蔑的看着他说:“我给我的权利,怎么了不行吗,虽然你的报复,让我在农村又多呆一年,但是也让我认清了你的嘴脸,也让今天在场的人,看到你是怎样弄权的,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是绝不会缺席,你不会长久得意的,会有人收拾你的。”
贾仁气急败坏不知道说什么好,口中只有一个单词重复的说:“你,你,你…….。”
我瞪着充血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咬牙切齿地爆着粗口:“你他妈的什么你,好好听着,老子反正也下乡五年了,最次也就是在农村了,你他妈的再报复老子还能怎样,你给老子记住了,你把老子整急了,拼个鱼死网破老子整死你,不信试试。”
我又无可奈何的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人,让我那个眼睛看得起你,还他妈的领导干部,呸,圪泡,(圪泡是当地方言,就是杂种的意思),你这个黑暗中的生物。”
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恶心的嘴脸,抬腿走了。
围观的人静静的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劝解。直到我走了以后,公社的领导成员也没有一个人出来。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权利是可怕的,尤其是掌权的人亲口说出来,并肆无忌惮的使用起来更可怕。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我这次的遭遇,活生生的给我上了一堂课,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并不是每一掌权的人都大公无私,都有容人之量,价值观取向不一样,其结果就会是南辕北辙。真不可理解,公社怎么会允许这种人存在。
我这一年的努力又算白费了,有什么办法那,谁让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草木之人呢,明明知道刽子手在这里,但又拿他没办法,只能任人宰割,只当被狂犬咬了一口。
我的内心忽的产生了一阵阵的悲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平等呀,什么时候只要占着公理和正义,就能不被权贵欺辱呢,这一切我又能向谁申述呢。我强忍着自己的悲愤,安慰自己,都过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继续好好干吧。好在自己已经找到了明确的努力方向,我坚信只要有耕耘就会有收获。挫折教训了我,我再一次努力吧自己的姿态压倒更低更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即使被尘埃淹埋,我挣扎着也要开出一朵鲜花来。
这一年的七月,我报考了自治区师范大学美术系,第一次参加高等学府的考试,而且是美术专业,我不知道怎样准备,或是准备什么。我的老师对此也知道的很少,他是六六年前的毕业生,现在考试中的考题是什么,大多人很迷茫,只能准备一些基础性的东西。
考题出来了,是简单地四个字“拥军爱民”,用什么手法如国画,油画,水粉画,版画等等表现都行,只要完美表达主题就可以,而文化课只考初中的内容。专业考试看似简单,仅仅四个字,但内容却包含丰富,画面中既要有拥军的内容,又要有爱民的表现。没有一定的专业功底和实际生活,是不能很好完成的。结果我落榜了,通过这次考试,我明白了差距在那里。这次考试开阔了我的眼界,给了我更大的信心。多大的池塘养多大的鱼,千金财富属于千斤的人,放不开格局,再努力也不会超脱这个水平。我的努力方向是专业画家。这次考试我不是最差的,仅仅一年的多的时间,我从一个美术小白,跻身到初级的人群中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要奋力向我的目标冲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虽然是这茫茫宇宙中的一个匆匆过客,但是我并不寂寞,我有了自己的追求,有了自己的目标,我要让自己平凡的一生,放出绚丽的光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