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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披上袍子,走了。
午后,他回来了。
进门先灌了三碗水。
然后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喘了半天。
“怎么样?”杜荷问。
“杜哥。”
狄仁杰说,“你猜,她第一个问题,问的什么?”
“问账?”
“不是。”
狄仁杰说,“她问我,四百零七件案子里,有几件,是冤案。”
杜荷的手指,在石桌上顿了一下。
“好问题。”他说。
“我答,一件都没有。”
狄仁杰说,“三百二十一件,该放的放,该罚的罚。八十六件,翻出来重审,改了判。没有一件,是我闭着眼睛结的。她听完,点了点头。说,好。然后问我,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把多余的章砍了。”
狄仁杰说,“章少了,衙门就少了。衙门少了,推诿就少了。剩下的章,每一道,都得有人签字画押。签了字,就得担责。担了责,就不敢糊弄。”
杜荷听着,慢慢点头。
“她听完,笑了一下。”
狄仁杰说,“她说,这法子,好。然后她让女官,把我说的话,原样记下来,说,要抄送六部。”
杜荷没说话。
“杜哥。”
狄仁杰说,“她问我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都问在关节上。她懂流程,懂数字,甚至懂律条。我断过的案,她没看过卷宗,只凭我说的,就能点出三处疏漏。她不是外行。她比六部里一半的人,都懂行。”
“她就是这样的人。”
杜荷说,“她学东西,快得吓人。而且,她学过的东西,不会忘。”
狄仁杰点点头,忽然说:
“后来,她问了你。”
“怎么问的?”
“她问,杜少师近日可好?”
狄仁杰说,“问这话的时候,她手里的朱笔,没有停。她正在批一份奏章。批到一半,随口问了一句。头都没抬。”
“你怎么答的?”
“我照你说的答了。”
狄仁杰说,“扫院子,浇树,教学生。无聊得很。她听完,笔停了一下。”
“然后呢?”
“她说,一个能把十七个章,砍成八个的人,他的日子,不会无聊。”
狄仁杰说,“说完,她继续批奏章。我叩头,退下了。”
槐树下,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干上,没有一片叶子。
“她开始走明棋了。”杜荷说。
“明棋?”
“之前,她是隔着一道宫墙,跟我下暗棋。”
杜荷说,“表样,书目,无落款信。她出招,我不接,她也不点破。可现在,她手诏请度支司的教习入宫,又当着满朝的面,嘉奖你,还问起我。她把棋,下到了明处。”
“她图什么?”
“图两样。”
杜荷说,“第一,她要人才。她的新政,缺能干事的人。你是能干事的人。她当众抬你,是给天下看,跟着新政走,有前程。第二,她要试探。她问起我,是看你怎么答,看我什么反应。我若急,她就有数了。我若不急,她也有数。”
“那杜哥,你急还是不急?”
“我急。”
杜荷说,“可我不能让她看出来。”
狄仁杰走了以后,杜荷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铺开一张纸,把最近宫里的事,一件一件,写在上面。
手诏查账。度支教习。
狄仁杰升官。殿上问话。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了一会儿。
“四步。”
他自言自语,“步步,都是明棋。步步,都不踩线。”
他起身,走到窗前。
正月里的长安,天还冷着。
远处的宫城,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你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他低声说,“那一步,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天色擦黑的时候,段尚来了。
他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
进了门,话都说不利索:
“杜哥!政令!宫里的新政令!”
“又出了什么?”
“不是新出的。”
段尚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是年前的那一批。我这几天,一份一份,逐字比对。今天,比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我越看,越不对劲。”
杜荷接过那卷纸。
段尚指着其中几行:“这份政令,是关于度支格式在全国州府推行的。前面都正常。可到了最后一段,我总觉得,这字句,在哪里见过。”
杜荷低头看。
“把无落款信,拿出来。”他说。
段尚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那只木匣。
匣子里,是那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杜少师,久仰。
杜荷把信纸和政令并排摆在一起。
段尚指着政令的结尾:
“杜哥,你看这句。‘天下事,皆有数可稽,有迹可循。稽之,则明。不稽,则昧。’”
他又指着信纸:“你再看看这封信。四个字,加上抬头,九个字。可这字的笔意,还有这句话的路子,是不是,一个味儿?”
杜荷俯下身,就着灯,看了很久。
政令上的字,是誊抄的,规规矩矩。
信上的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
可那股子克制,那股子把话说到最省、最准的劲儿,如出一辙。
“像。”杜荷说。
“杜哥。”
段尚的声音发紧,“这政令,是皇后批的。”
杜荷直起身。
窗外,起了风。
风吹得窗纸,哗哗地响。
“段尚。”他说,“这件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讲。连狄仁杰,都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
杜荷说,“这封信,我等了快一年。现在,答案送到眼前了。可答案太大,我得先接稳了,再接。”
段尚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收好,退回暗格里。
杜荷走到院中。
夜风很冷。
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也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久仰。”他轻声说,“原来,真的是你。”
韩瑗死在振州的消息,是二月初传回长安的。
段尚来报的时候,杜荷正在给槐树剪枯枝。
他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剪。
“怎么死的?”他问。
“病故。”
段尚说,“振州那地方,潮气重。他去了两年,身子就不行了。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老仆。他让老仆把一箱子书,寄回了长安。说,给度支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