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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招,只用了几天的工夫。”
杜荷说,“我送表进去,是秋天。她手诏查账,是冬天。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她早就想好了。她等的,就是我这第四栏。她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查内廷。我的验字,就是她的由头。”
“那杜哥,你后悔吗?”
“不后悔。”
杜荷说,“验,是公器。公器不认人。今天,她拿验字查内侍。明天,天下的商人,就能拿验字查度支。后天,她的新政,也要被这个字查。制度的厉害,就在这。它是一把两头都开刃的刀。谁用它,它都一视同仁。”
段尚听呆了。
“她比长孙无忌强。”
杜荷说,“就强在这。长孙无忌要权力,不要规矩。权力没了,他就什么都没了。她要权力,也敢立规矩。哪怕那规矩,将来有一天,会伤到她自己。她不在乎。她知道,没有规矩的权力,活不长。”
“那……”
段尚犹豫了一下,“陛下呢?内侍监是陛下的人。皇后查内侍监,陛下怎么说?”
“陛下只能夸。”
杜荷说,“皇后替他查出了家贼。三万七千贯。换作你,你夸不夸?”
“夸。”
段尚说,“可是,陛下不觉得,这有点……”
“有点什么?越权?”
杜荷说,“陛下的病,就病在这。他太聪明了。他看出来了,可他不说。他等着,看皇后能走到哪一步。他以为,他能以静制动。可有些人,是不能等的。你等着看她的棋,她的棋,就下到了你的枕头边上。”
第二天,城阳入宫请安去了。
她是长公主,入宫不用递帖子。
傍晚回来,杜荷正在院里扫雪。
“宫里的雪,没人扫了。”城阳说。
“没人扫了?”
“内廷六局,凡是不当值的,都在账房帮着誊表。”
城阳说,“皇后亲自坐镇。她的案上,一摞一摞的表,码得整整齐齐。我请安的时候,她正在对一页账。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笑得怎么样?”
“很温和。”
城阳说,“可她的手,一直按在那页账上,没挪开。”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一句。”
城阳说,“她说,公主府里的账,理得最好。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杜少师教出来的账,经得起验。”
杜荷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她这是夸我。”他说。
“是吗?”城阳说,“我怎么听着,像是给你划了一条线。”
“什么线?”
“她说,你的账经得起验。”
城阳说,“那意思就是,她的账,也要经得起验。你验她,她验你。验字这扇门,是她先推开的,也是她先走进去的。往后,你们俩,谁都被对方,盯着验。”
杜荷看着她,忽然笑了。
“城阳。”他说,“你比她,还会下棋。”
城阳白了他一眼。
“我要是会下棋,当年就不会嫁给你。”
“那你当年图我什么?”
“图你老实。”城阳说,“现在想想,上当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笑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
段尚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卷黄绸。
“杜哥!”
他喊,“手诏!皇后手诏,明发六局了!”
杜荷接过那卷黄绸,展开。
手诏写得很短。
大意是:内廷六局,自今往后,出入钱物,一体用度支格式记账。
着度支司,择教习两人,入宫教授内廷记账之法。
杜荷看完,把黄绸慢慢卷起来。
“杜哥。”
段尚说,“她这是,明着要人。要度支司的人,进她的内廷。”
“我知道。”
“那派谁?派咱们的人进去,就是跟她同坐一条船。不派,就是明着作对。杜哥,这怎么答?”
杜荷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眉梢上。
“她不是请先生。”杜荷说。
“那她请什么?”
“她请一面旗。”
杜荷说,“她要度支司的人,站在她的内廷里,给天下看。看,度支的学问,进了宫。看,杜少师的门下,替皇后教账。这一手,比查账狠十倍。查账,只是杀了三个人。请旗,是把我的整座学堂,都请到她那边去。”
段尚的脸,白了。
“那……不派?”
“不派,就更糟。”
杜荷说,“她手诏都明发了。我不派人,就是我的学问,连内廷都不敢进。天下人会问,杜少师的账,怕什么?怕验吗?”
段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杜荷把黄绸递给段尚,转身往书房走。
“杜哥!”
段尚追了两步,“那到底,怎么办?”
杜荷站住了。
“明天,我去度支学堂,点两个学生。”
他说,“点最好的。然后,你替我拟一道回文。就说,度支司领命。教习二人,三日后入宫。课,从正月初一开讲。第一课,不教记账。”
“那教什么?”
杜荷回头,看了段尚一眼。
“教验。”
他说,“教他们,怎么用验字,验自己。”
显庆五年正月,大理寺结案的消息,传遍了长安。
四百零七件积案,三个月,全部清完。
七个衙门,十七个章,砍了九个,剩八个。
结案的卷宗,一车一车地往宫里送。
狄仁杰的名字,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正月初九,皇后召见。
狄仁杰进宫的那天,特意绕到公主府,借了杜荷一件旧袍子。
“做什么?”杜荷问。
“壮胆。”
狄仁杰说,“杜哥的袍子,有股墨味。穿着,像是有你在边上。”
杜荷笑了:“你狄仁杰,还用借袍子壮胆?”
“杜哥。”
狄仁杰正色道,“我断案,不怕。可殿上那一位,比案子难缠。我这几日总在想,她问话,会问什么。想不出来。越想,越睡不着。”
杜荷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青灰色的旧袍,抖了抖,扔给他。
“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杜荷说,“她最烦人绕弯子。你绕一个弯,她就能给你绕出十个。”
“就这?”
“就这。还有一句。”
杜荷说,“她若问起我,你就照实说。说我天天扫院子,浇树,教学生。日子过得,无聊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