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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后的第一件事是:一定不要否定自己杀人。
第二件事是:把自己杀人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回忆清楚,查漏补缺,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第三件事是:能完成以上两件事之后,就可以轻松地地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心安理得的不得不动手的理由了。
……
——摘自《罪人手札.上》.【唐】白敬之周励著
“你真的想我们死吗?”虽然腹中五脏都在绞痛,可施泓年脸上依然挂着往日那风度翩翩的笑容:“施眽啊,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施眽颤抖地举着匕首,他红着眼眶看着地上挣扎坐起的父母:“我就是恨不得你们死!”
“哼!施胜,你还自诩阅人无数呢!”一旁强撑坐起的罗霰冷嘲热讽地挑衅道:“养了他这么多年怎么没发现他是头白眼狼啊!”
“说得你好像早就发现了他的本质一样?”施泓年反唇相讥:“江河日下咯,你现在还不是跟我一样任人鱼肉?”
“我任人鱼肉?哈?哈哈!……”罗霰发出一连串尖厉的笑声,笑到一半她捂着嘴隐忍地呻吟了一下,喉间的血腥味刚涌上来就被她强行咽回去了。罗霰一直在江湖上行走,一手“追魂刀”令人无不钦佩,此刻即使此刻居于险势,她依然能气势不改地逼视着施眽,仿佛对方才是那个命在旦夕的人:“是啊,但那又怎样?风水轮流转而已!——哼!施眽,你是不是很羡慕我?能找喜欢的人!能做喜欢的做事!每天衣食无忧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施眽举着刀的手微微垂下。羡慕吗?施眽突然觉得罗霰有些可怜:这个将死之人引以为豪的东西竟是这般的可笑……
“哈哈~”罗霰看着犹豫不决的施眽,突然感慨道:“我自认此生为对得起所有人了……呵呵~当然,除了你,施眽!”
“你……不怕死吗?”施眽的心悬在半空,刚要垂下的手再次擎着刀对着他们。他实在想不明白,面对自己的罪状,面对死亡的威胁,为什么他们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怕死?”罗霰白眼瞧着施眽:“不好意思啊施眽,让你失望了!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是啊,这人不怕死,可这样的人当初却为了家族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生下了两个自己都厌弃的孩子。施眽收回匕首,反正这两人已经毒入五脏,掀不出什么风浪了……
“我说施眽啊~”罗霰好整以暇地觑着施眽:“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你是不是以为我嫁给你爹是被逼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施眽瞪着罗霰。
“哈哈~”罗霰和施泓年相视大笑,罗霰更是憋着笑说道:“因为你经常用这种自以为是的眼神来打量我们啊~”
“……你究竟想说什么……?”这笑声令施眽心绪大乱,明显对方掌握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我跟你施泓年在一起可不是为了传闻中的‘家族联姻’哦~”罗霰笑吟吟地说:“我跟他在一起纯粹就是一场合作。”
“!?”施眽心中警铃大响,他觉得自己该走了,留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好!再不走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恐怕会让自己痛不欲生!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长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嗫嚅着唇,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合作?”
“不错!”在施眽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罗霰倨傲地说道:“你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孩子怎么会懂?我们的婚姻就是一场双赢的利益合作!而你——不过是这场合作里的一个附带条件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我想错了吗?我恨错了吗?我没资格恨吗……
施眽思绪万千,眼前竟黑了一片,呼吸困难的他觉得有些眩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咬着牙关暗自调理气息,直到眼前逐渐清明他才用不屑的语气冷哼着:“附带条件?死到临头了你就用这种话来挽回你可笑的自尊吧!我若只是一个附带条件那你怎么不任我自生自灭?还是说你的附带条件就是‘把我培养成人’?”
“哈哈~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施泓年听不下去了,在一旁狂笑,全然不顾嘴角有血缓缓流出:“我们养你不过跟养花养草一样轻松,你能活这么久,说明我们家不缺闲钱。”
你们都去死吧!
施眽的泪静悄悄地从眼眶缓慢地滑落,可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地上的两个将死之人。只是看着。
“哎~真是难得啊施胜,”罗霰似是被施眽的眼泪取悦了,她乜斜着施眽,嘴角也开始有血汩汩流下:“我们也就在这件事上能这么一拍即合了吧?”
“谁说不是呢?”
“你们……既然只是利益合作那又为什么要生了妹妹?”施眽目眦欲裂地仇视着他们。
“噗嗤——”地上的两人同时露出同情的笑容。
“你不会这么天真吧?”罗霰悲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过是肉体贪欢的意外罢了。你以为我们的合作只是单纯的商业洽谈?只坐着纯聊天?”
“哎,施璇真是我女儿?”施泓年故作幽默地问罗霰:“我以为她是别人的呢?”
“谁知道呢?”罗霰毫不在意地笑道:“我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是谁的了。”
“呵,算了~”施泓年的口气竟有着说不出的放任和习以为常的漠视:“反正她都要嫁——”
“住口!!你们简直厚颜无耻!罔顾他人生命!”施眽的眼泪迸出。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听这两人说着这样令人作呕的话?他看着刀上的冷光,无比确定:这种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罔顾生命?”施泓年摊开手心的血,举到面前:“那你现在的行为又是什么?”
“……”施眽哑然,他衣兜里的解药再不用的话就来不及了,他咬牙切齿地断言:“我跟你们不一样!”
“你当然跟我们不一样。”施泓年抹掉鼻腔里流出来的血:“至少我们从来没想过杀害自己的血亲。”
施眽撕心裂肺地怒吼:“那是你们该死!你们罪有应得!”
施泓年沉默了几秒,他突然由衷地说道:“我们本来想着,等你长大了,给你一份家产让你自己去打拼的。”
“哼!”施眽见鬼一样地看着他们。
一旁的罗霰点头:“不错,我们的钱都是各自分配的,但对你和施璇,我们都留有足够的资金保证你们今后生活的——可惜啊,你这福薄的,我们死了,你就一个子儿都休想得到了!”
“谁稀罕你们的钱了!”施眽受到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侮辱,他知道解药再无用武之地了!
“不是为了钱,那你这是为了什么?咳咳!”施泓年被血呛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叛逆期的表现?还是说你只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定寄存着最幼稚最卑微的希冀,现在那里被摧枯拉朽地毁灭着,施眽一点点地倾听着坍塌的声音。
“哈哈,看样子你是真想跟我们发发牢骚咯?”罗霰讥笑道:“施眽,我以为你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应该会成熟些,但没想到你居然还这么幼稚——哎施胜,你觉不觉得挫败啊,你儿子想杀你的原因居然只是为了让你听听他的苦恼。”
“这趟苦恼听得真昂贵啊~”施泓年认命地笑,还不忘挖苦罗霰:“不过你也好不到哪去,施眽不也是你儿子吗?”
“哈哈哈,那又怎样?事实证明还是我有远见吧?”罗霰旗开得胜地笑道:“当年我就说了吧——这种平时不做声不做气的人,一旦爆发最恐怖了。”
施泓年嗤笑:“嘁,你有远见你怎么不早做防范?到死了还不认输!”
“唉……我还是心软啊,想着毕竟是亲生的,不至于搞出人命吧?失算了……”罗霰无可奈何一般感慨。
“哈哈!你终于承认你的远见也不过如此了!”施泓年得寸进尺地嘲笑。“咳咳咳咳……”
他们就像饭后聊天一样地相互拆台、相互着嘲讽着自己的儿子。这是施眽从没见过的奇景,他甚至没见过自己爹娘在一起说超过三句话……
“喂,施眽!”聊得正欢的施泓年戏谑叫了一声早就泪流满面的施眽:“你要动手就快点!你是想让我们被毒死还是被你捅死,你倒是给个痛快呗?”
“……”施眽攥着匕首,瞳孔放大,浑身颤抖:他们这是逼我杀人吗?
“优柔寡断!”罗霰败兴地啐了一口血沫,她身形不稳地在地上喘息,神情鄙夷地看向施泓年:“他这方面一点都不像我!”
施泓年极力推诿:“你别看我啊,他跟我也不像!”
“少来!你别想赖,他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是吗?咳咳,你说一模一样的时候,我以为你说的是长相呢~”施泓年虚弱地笑了两声,他此刻两眼发黑,已经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罗霰啊~我都快不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哈哈放心好了~咳,你还是跟你年轻时候一样那么的显老。”
看着已经无力跟自己抬杠的施泓年,罗霰转过来对施眽说道:“我说施眽啊,你是不是觉得很残酷啊?没办法啊,这是你自找的。你要是多忍几年你就能安然地拿着钱去闯世界了……啧啧,可惜你太贪心了,有些东西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
“我贪心?”施眽展露一个缥缈的笑容,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仿佛要飘了起来:“是啊,我太贪心了……”我居然妄想我爹娘能对我有哪怕一丝的关怀!
原来我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是……
施眽一步步走向罗霰。
再过一刻钟,再过一刻钟他们就会毒发身亡了吧!可是我……
“噗——!”匕首深深地扎进罗霰的腹部。
可是我怎能让他们死得这么心安理得?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剜去了。施眽痛得呼吸阻滞,仿佛匕首有千钧重。他咬牙拔出匕首,血液瞬间飞在他脸上,溅到他眼睛里。
红的。世界都是红的。
活着一件是残忍的事,只有鲜血才能令其原形毕露。
“呵呵~”施泓年见此,他竭力撑起最后一口气:“施眽你很好!你有种!你最好——呃!”匕首刺入,像是一个开关,世界安静了。
我终于不用再听这两人的疯言疯语了。
“噗——”安静的夜晚,一次又一次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
“远慎!远慎!你醒醒!快醒醒!”
噩梦总是纠缠不休,昏昏沉沉的施眽被江止叫醒。他点了灯,在这黑夜中格外亮眼。施眽眯着眼凝视了他好久,疑道:“你是……江止?”
“对,是我。”江止用手帕擦掉他的耳廓里的一汪水。
“你是江止?”施眽魔怔了,他又问了一遍。
“对,我是江止。”
“对啊,是你啊江止!”施眽后知后觉地把江止压到自己怀中,他嘴里不停地念道:“你是江止啊!你是江止!”
就在施眽把匕首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这个叫江止的陌生人闯进了他的世界。
手腕一疼,“哐啷”一声,匕首掉落在血泊里。施眽清晰地听到江止掷地有声的话:“你死了,你妹妹怎么办?你想让她跟你一起死?”
“……杀人偿命!”施眽冷哼一声。他不想杀人,可事实是他已经杀了很多人!
“那你去死好了,”江止不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反正你父母的家业会有人继承。”
施眽愣怔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江止。
江止笑着补充道:“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是你妹妹。”
施眽沉默片刻,目光犀利地眯着眼,戒备地望着他:“……你是什么人?”
江止勾起嘴角,朝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我叫江止,我们家祖上就认识的。”
……
“江止……”施眽狠狠地箍紧江止,仿佛一松手他就要消失一样。是这个人让自己安全地活到了现在……施眽不知怎的,心中生出无尽悲凉,他一声一声地叫道:“江止!江止!”
江止被他勒得有些窒息,“我在。”
“江止……”施眽的泪顺着脸颊积蓄在耳廓,他平静地说:“你可千万别背弃我啊……”
“你放心,我不会背弃你。”两人交颈而卧,江止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许诺。
“呵~”施眽笑道:“这是我迄今为止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了。”
江止抱紧他:“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