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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止,你了解符江这个地方吗?”
“了解得不多。”江止头也不抬地在写字:“你大伯的妻儿都葬在那里。”
这叫了解得不多?施眽冷眼地瞧着他:“你对我家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还好,”江止伏案写字,头也不抬地问:“你想问什么?”
“神乎其技啊~”施眽看江止在用左手写字,觉得好玩又新奇:“哎,你能两只手同时写字吗?”施眽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当然可以。“不能。”江止搁笔:“你刚才为什么问起符江?”
“我按你说的去查账了。我怀疑我爹把钱都藏到符江去了。”施眽毫不隐瞒。
“符江离这里不算远,你是否要去确认一下?”江止悬空吹着纸面,好让墨干得快些。
“嗯~~”施眽拄着下巴,想了想他鼓起脸像个小孩子一样连连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施眽噘着嘴,任性地说道:“比起先找到我爹的钱,我还是想先把我家的案子给解决了。”
江止把干了的纸张递给施眽:“我们已经在加快他们的破案进程了。”
“嗬~行啊~好厉害!”施眽拿父亲的字和江止写的进行比照。以假乱真啊!他满意地点点头,对着江止写的字一边欣赏一边撒娇似的说道:“哎呀~可是江止啊~我还是觉得太慢了。”
真会为难人。江止沉默片刻,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要把房子卖了。”
“然后?”江止挑眉。预料之中的做法。
“然后啊~”施眽挥了挥手中的纸张:“然后~我们加快速度让这个案子被搁置下来啊~”他扬手一挥,纸张飞了起来。江止默默地看着他迅速伸手去捞回来,又挥起来,又捞回来……如此反复,玩得不亦乐乎。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止拿起一旁被施眽反扣在桌上的书,一看,这才发现这本书是《易》,这页正好是旅卦第五十六,上面有一列被朱笔圈出来: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江止一愣,侧目,跟正在装作欣赏他的字,实则眼睛在瞧着自己的施眽视线交汇。
两人相顾一笑。江止继续看书,施眽继续欣赏他的字。
李游洎和身边的官差一人提着一大包药,施璇像只兔子一样在前面欢快地一蹦一跳。但当他们看到施家大门时,施璇突然消停下来。
“怎么了?”李游洎蹲下来跟她视线齐平:“你哥哥在里面呢。”
“我……”施璇支支吾吾地绞着手指,她摇头:“我不想去那里!”她说着躲到李游洎身后死死地瞪着她家大门,像是看一头恐怖的怪物。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找来哥哥的吗?”李游洎耐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施璇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哀求般地呜咽道:“呜~那我在这里等他好不好?”
李游洎把手里的那包药交给官差,带施璇坐到一旁的石阶上,关切地用手拍为她擦泪:“施璇姑娘,你这是在害怕吗?”
“嗯。”施璇点头。
李游洎顺着问下去:“告诉李大哥,你在害怕什么?”
“……”施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
询问无果,无奈地看着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现在被吓成这样,李游洎只好让随行官差把药放下,让他去施家转告施眽现在的情况。
远远的,施眽一看到施璇就急切地跑过来。在他身后的江止还在不急不缓地散步。
“施璇姑娘,你认识哥哥身后的那个人吗?”
施璇摇头,眼泪是止住了,可还是一抽一抽的。
“你之前见过他吗?”
施璇吸着鼻子摇头。
李游洎想了一下,又问:“你见过你哥哥的朋友吗?”
施璇摇头。
“一个都没见过?”
施璇继续摇头。
难怪了。李游洎无奈地摸了摸施璇的脑袋。
“旸婉你怎么了?”施眽跑过来有些微喘地问道。
“她说不想回家,估计是被吓到了。”李游洎善解人意地说道。毕竟家里死了这么多人。
“大人,多谢你照顾舍妹了。”施眽说着拿出一包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双手递给李游洎:“这是舍妹的药钱,请你收下。”
“你这是干什么?”李游洎有些急了。
“请你务必收下,不然我和旸婉都会良心不安的!”施眽坚持道。
李游洎纳闷地看向施璇,后者用哭红的眼睛望着他,非常肯定地朝他点头。
“好吧,”李游洎拿过钱袋,仅从里面拿走今天买药的钱(其实他还买了很多糕点),他把剩下的钱扎好袋口还回去:“也请你务必收下,不然我的良心会更不安的。”
施眽愣了一下,接了过来,拱手行礼:“那就谢过大人了。”
“别客气,你正是用钱之际,”李游洎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施眽身后仍在低头缓步走来的江止,他似笑非笑道:“好好安排你和妹妹的生活吧。我先走了。”
“好,大人慢走。”
临行前李游洎吩咐官差送他们回客栈。
“他挺会关心人的。”江止看着走远的李游洎,不咸不淡地轻声说了一句。
“是啊,旸婉很喜欢他呢。”施眽说着高兴地晃了晃他和施璇牵在一起的手:“对吧旸婉?你是不是很喜欢李大哥?”
“嗯!”刚才还有些闷闷不乐的施璇很欢喜地点头。
江止斜睨着施璇默默地冷笑了一下,这引得施眽非常不满地用警告的目光瞪着他。江止别开视线,安静走路。
回到客栈之后江止一路回到房间,喝了几口水又写了一小会儿字,他就动身去到衙门找郑仝。
江止的到访让郑仝很意外。因为这边的李游洎刚跟他抱怨完江止对施璇是多么冷漠,施眽是多么没眼光云云……
“江止?”郑仝出来就看到他一个人在风口处站着:“你找我有事?”
江止回身行礼:“大人,我是受施眽的委托而来。”
“哦?他怎么不来?”郑仝看着稚气未脱的小孩老成持重地说话,总觉得很别扭:以后我的小孩可别像他这样啊。
“他要在客栈陪伴妹妹。”
“也是。那他找我什么事?”
“他想问你施家的房子他什么时候可以卖掉?”
“问我?”郑仝一愣。这话说得有水平啊,施家的房子要卖自然轮不到他郑仝来做主,这样问就是在变相催促他撤人的意思了。
“是的,”江止点头:“上午李大人在时他就想问了,可是碍于妹妹在场他不好开口,于是托我来问你。他很支持官府办案,他更想尽快找出凶手。可现在实在是资金短缺周转不开,他昨晚苦思了一夜,只能出此下策。还望大人见谅。”江止拱手作揖。
王宁跟郑仝说过,施家做生意的方法好处很多,能用较少的钱能开拓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而且不用担心货物积压,不好的地方是这个产业链里某个环节出问题的话就要自己先填补资金。所以施泓年一死,相当于资金源头出问题了,产业链上的人就像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房子卖了他住哪里?”据郑仝所知施家并没有购置别的房产。
“应该会另外购置一间便宜的房子。”大房子养着是很耗钱的。
“我明白了,”郑仝也深感抱歉:“你回去告诉施眽,我会尽量在两天内把人都撤走,到时候房子就可以任他处理了。”
“多谢大人成全,我替施眽感谢你。”江止行了个大礼。
郑仝无奈地扶他起来。两人客套了几句,江止就告辞了。
李游洎从登闻鼓后面走出来,见郑仝还呆站在风口一动不动,就过去捅了捅他:“郑兄,你傻了?”
沉劲十足,这是个造诣颇深的习武之人。郑仝收回锐利目光:“李兄,你有空吗?”
“有啊,干嘛?”李游洎很期待。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吧?”
“你们说话这么小声我哪里听得到?”而且还站在风口里。
“不是我说话小声,是他说话就是这个调,我得配合他压低声音。”郑仝耸肩:“我现在要去施家你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办案这么刺激的事怎能错过呢!
“那行,路上说。”两人相携而走。
“居然这么棘手了吗?”在听完郑仝的讲述后,李游洎显得忧心忡忡。
看他有些郁闷,郑仝想了一下,决定转移话题:“李兄,你看到施家夫妇的相貌了吧?”
李游洎一听,果然来精神:“看到了,昨天仵作连夜剖尸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剖尸?”郑仝有些惊讶:“你不是不太喜、适应这些吗?”
“所以我才要勤加练习嘛,万一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不能再吐了!哎脸都丢尽了!”李游洎一脸懊恼。说完他又问:“哎郑兄,你是有什么新发现了?”
“不是,”郑仝有些窘迫地摆手:“我只是想说……呃,你觉不觉得他、施眽长得很像他爹?”难得聊起这种琐事,郑仝感觉还是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跟自己的同僚。
“哎呀是啊~你也觉得吧~”李游洎一说起这个就感慨颇多:“施泓年长得不错啊!帅气!真称得上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了!哎,施眽真的继承了他的好相貌!”
“……是啊,看起来挺年轻的,四十多岁了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的人。”郑仝不像他这么有文采,只能用粗浅的形容。
“倒是罗氏……跟她丈夫比实在是逊色了。虽然也比一般女人好看吧……不过吧……也还行,她胜在气质好。看得出来是大户人家里成长出来的。”
“……”郑仝点头,心里有点佩服李游洎对看人这方面的真知灼见。
“施璇长得就偏向她娘这边了,”李游洎认真地回忆着细节,不免有些遗憾。“不过她的眼睛长得比施眽的好——很干净很纯粹。施眽的眼睛总给人感觉有点邪气。”
“邪气?”
“嗯。特别违和,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倒是像……”
“像什么?”郑仝有点郁闷:今天怎么老被卖关子?
“像……”李游洎斟酌了几番:“像一个玩世不恭的情场老手。”
“噗——哈哈哈哈!”郑仝一个没忍住失声大笑,他豪气地拍了拍李游洎的肩膀:“李兄,是不是像你这样文章写得好的人都这么会说啊?今早上王宁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搞得跟破案似的一路要我猜。我读书少,猜不透你们的道道。”
李游洎很无辜:“郑兄,我跟你可是向来有话直说的……”
“是是是,这我当然知道~”郑仝笑着点头:“不过你说的也没错了,你看他爹娘那些传闻,还有他身边那个江止……”
从施家出事到现在,这是他们第一次轻松的闲聊。快到到施家门口时,两人就同时收起笑意,表情严肃地朝守门的官差点头示意,两人就开始对这间宅邸进行又一次的搜查。
李游洎干劲十足地抡起袖子:“我就不信了!凶手就这么毫无破绽?”一阵很冷风吹过,他赶紧把袖子捋下来。
“……凶手对这里很熟悉,杀了这么多人,还清走了几大箱金银珠宝,居然都没有留下的痕迹,甚至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可见凶手的事后清理工作做得很到位。”郑仝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就算是再专业的惯犯,这么大刀阔斧的行动之后真能把所有行迹都抹掉?”
“嗯?”李游洎检视着今上午施眽他们翻过的账本,数量太多了他正觉得很头大,一下子没怎么反应过来:“啊?呃怎么说呢?”
“你假设一下,如果你是一个队伍里的小兵,或者说一伙贼人里的一个盗匪,你跟着大伙来到大户人家的宅邸里杀人抢劫,你会这么斯文?——你看这里的瓷器都摆放得好好的。”郑仝受王宁的启发,觉得这种假设的说话方式挺好,就试用一下。
“那不行啊~我要是个贼啊哈哈~!绝对是要翻箱倒柜,一分钱都给他抠出来!”李游洎大手一挥,指着满屋子精美的用具,眉飞色舞地畅想道:“什么床底房梁,书缝枕芯我都给他倒腾一遍!指不定能搜到些借条什么的,还可以去找人要债呢!”
郑仝反应迅速地后退一步,险些就被他手舞足蹈给挥到。但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好打断他。
倒是李游洎自己突然放下手,一本正经地看着郑仝:“郑兄啊,你知道刚才我听你告诉我江止跟你说的话时,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啊?怎么转到这个话题来了?郑仝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知道施家出事了,这个时候急于把房子卖掉是会被恶意压价的。”
“嗯,人家看施眽年轻恐怕就会更加不客气了。”
“就是,”李游洎有些瞻前顾后:“你说要不我跟他们一起去怎样?”
“啊?”郑仝有些疑惑:你还真是挺关心他们家的啊?
李游洎下了决心一样握着拳头:“很好!我一个主簿,身边再带两个兵!谅那些黑心的家伙也不敢欺人太甚!”
“……”郑仝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这里账本也太多了吧!”李游洎说完又埋头去找线索。
由于南辉坊是富人区,街上都是石板路,这样的路面是很难留下车辙的,更别说脚印了。施家院内更是地面平坦光滑可鉴,走在上面都担心打滑的那种。
郑仝在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还在揣摩刚才李游洎的推想。曾经作为教头的他尚不能保证自己的兵面对豪宅中的金钱能八方不动,更何况如果是庞山寨的人?——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有组织有纪律,见多识广,经常到大户人家窜门,而且当时是晚上他们不想惊动四邻……
账房应该是施泓年最经常来的地方了吧。郑仝拍了拍手中质地上佳的门框,眉头紧锁。不对!正因为是这样,按照李游洎说的,他们应该更加深谙有钱人的思维方式——分散风险。施泓年会同时投资多种行业不就说明了这正是他的行事风格吗?
很明显的,这房子里除了施眽埋在房间门前的私房钱,当真是一个子儿都没留下!——搜刮得这么彻底,这屋子还能这么整洁?
——熟人作案!……而且应该是对这个房子及其熟悉的人——熟悉到……也许他就住在这里。
施眽说过,施泓年不喜欢外人住家里。那些救活过来的下人也证明了这点。而施家的亲戚很少有来走动的,毕竟他们基本上都在吴越国居住……
“郑兄!郑兄!!你快来看!!”李游洎兴奋地拍着书桌大叫。
“怎么了?”桌子上摞着好几打账本,其中一打被李游洎翻到了一半。
“你看这个——”李游洎在两本书中间找到了一张纸。
两人都不敢轻易拿起,凑过去一看——大发现啊!
下月初三申时,携五千两白银到岷山脚下白石溪口。届时银钱不到,必将血洗施家。——庞山寨寨主唐瀚敬上
“这是恐吓信啊!”
“是啊,”郑仝小心翼翼地拿起纸张。质地一般,是寻常人用的宣纸。由于这张纸在账本之间压了很久,已经平整得看不到任何褶皱:“纸都被压平了,你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至少得好几个月了吧?”这是李游洎瞎猜的。他避开郑仝吐了吐舌头,随手从镇纸下抽了一张纸,应该是施家日常用的,已经还剩下不到十几张了。
“嗯?”李游洎一愣,他迎着门口的光打量起这张纸来。“哇!这可是澄心堂纸啊!”
“啊?”
“据说这是唐国皇帝的常用纸!施家果真不是一般的有钱!难怪人家一开口就五千两白银。这得装好几车吧!”
郑仝安静地听着,他问:“李兄,你说这会是施泓年悄悄转移财产的原因吗?”
李游洎愣了一下,拍案而起:“对啊,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
郑仝到门外吩咐下属:“从现在开始,派人全程盯着施家的幸存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