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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箨曾经在开封府时就经历过拆坊墙一事,他深知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坊内居民的冲突。所以他丝毫不敢怠慢,亲自到现场去协调官民分工。
在恩威并重的分配下,今天好歹没出意外。但是坊墙哪是一两天就能拆完的?少说得一两个月吧。骑着马在各坊之间穿梭了一天的林箨,揉着发酸的关节回到衙门。
王宁很恭敬地奉上茶汤。
“林大人辛苦了。”
林箨接过茶碗,还没坐下就问:“郑仝那边怎样了?”
“要停灵三天才出殡。大人放心吧,李游洎会处理好的。”
“唉……”林箨揉了揉太阳穴,叹惋道:“郑仝是个练兵好手啊,我今天下令的时候就发现了,比很多地方的军队都有制度多了!可惜了这样一个人……”他摆了摆手,转移话题。
“今天有什么事没有?”
“今天施眽来认领他爹娘的尸体了。”
林箨点头:“应该的。”
“他还安顿好了其他人的尸体。”
“哦?这么多人他怎么安顿?”
听王宁详细说完后,林箨赞许般点了点头:“做得很好啊。真难为他了,这种雪上加霜的遭遇……”
郑仝原本安排了一批人是在追查药铺买药者的,还有一批是继续追踪施家幸存者的,现在被王宁以拆坊墙人手不足为由都调回来了。
王宁悄默默地斜视着一脸疲惫的林箨,他深知档案室里整理出来的关于施家案子的资料短期内都不会被人翻动了。
至此,案发的第六天,随着郑仝的死亡,施家的案子竟真的如江止所说的那般暂时被搁置下来了。
“大伯远道而来,小侄照顾不周实在失礼了。”施眽毕恭毕敬地行礼。
“别这么说,你有要事在身怪不得你!”施璟年拍了拍施眽的肩膀:“而且江止是个煮茶好手。你的人很妥帖啊。”
“能得大伯夸赞,小侄替江止多谢你了。”施眽扬了扬眉,笑道:“不知大伯次来巽宁城所为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刚巧到巽宁城就听说你家出事了,我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施璟年摇摇头:“我知道你爹娘不在了,你一个孩子很多事都不方便。如果今后有需要的,你一定不要客气尽管开口就是——我虽比不上你爹富有,但也可以帮上你一帮。”
这话说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施眽感激地笑道:“多谢大伯。”
施璟年谦逊地摆摆手:“一家人何必言谢?”
“这么一说,小侄还真有一事。想来还是委托大伯最为可靠。”
“哦?你但说无妨。”
“我家现在是用钱之际,父亲有许多账目亟需填补,所以我打算把现在的宅邸卖掉。”
“卖掉?”施璟年大惊。
“对,施眽恳请大伯出面帮我去和买家沟通,助我快些将房子转手出去。”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
施璟年认真地看着施眽:“施眽啊,你可知道卖房意味着什么吗?”
“小侄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施眽躬身行礼:“非常之时,恳请大伯为我家排忧解难。施眽感激不尽!”
“你快起来吧!”施璟年把施眽扶起来:“……哎,我看你也不是个莽撞的人……好吧,你若不嫌弃我笨口拙舌,我就替你把这件事包揽下来!”
“多谢大伯。”施眽再拜。
“哎,你起来吧……”施璟年叹了口气。“这事……我想让远慧过来一趟,你也知道的,现在到处都在拆坊墙,房价大受冲击了……”
“全凭大伯安排。”
“唉~你也别谢来谢去的了,”施璟年给他夹了个鸡腿:“你忙了一天了,赶紧吃些东西吧。”
“诶好~”施眽欣然看着满桌子的好菜:“那我就不客气了~”
相比起施眽和施璟年的丰盛大餐,这边跟江止一起吃饭的施璇可以说是味同嚼蜡。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什么大伯啊?”施璇不爽地戳着碗里的饭菜。
江止习以为常地看着一脸被人强迫似的施璇,“你的爷爷施敬宗有一妻一妾,共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你的大伯施璟年,次子施睦年,他们都是正妻所生。三子施泓年就是你父亲。”
“啊!?我……我爹竟是……庶出?”施璇木讷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江止不露声色地看她一眼,默默喝水。施璇就当他默认了。
“哼!他是我大伯又怎样?”施璇心有不甘地撇着嘴:“我又没见过他,凭什么他一来我哥就要跟他吃饭啊!”
“因为他是长辈。他来到这里就是客人,你哥当然要招待他,这是基本的礼数。”
“哼~礼数礼数!就你们礼数多……”施璇狠狠地咬了一口青菜借此发泄不满。
那边的江止早已放下碗筷。
“你就吃这么点吗?”
“嗯,够了就好。”其实是因为吃了解毒药的后遗症还在,吃多吐多。
“你吃这么少待会儿不会饿吗?”
“饿了再说。”喝水、看书、写字、练拳、练剑……有的是扛饿手段。
“……”
“……”
跟江止静默的共处一室实在是太憋闷了,忍无可忍的施璇决定找个话题打破尴尬。
“喂,你怎么知道我们家这么多事?我哥告诉你的吗?他怎么都没跟我说这些啊?”
“我要当你哥的幕僚自然要知道很多事。”江止慢条斯理地摆好碗筷。
施璇皱眉:“幕僚是什么?”
“军师的意思。”
施璇更加皱眉:“军师是什么?”
读书少真可怕……江止用手帕慢慢擦嘴:“就是出主意的人。”
施璇这回听懂了,她低头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你出的主意我哥都会听?”
“不好说。”这个问题答不好就会被下套的,今天在王宁那里吃了一堑足以令江止反省三日不止啊。“我只管出主意,听不听是他的自由。”
“那你给我哥出个主意吧~”施璇对江止示好地笑道。
就知道没好事。江止:“你说说看。”
“我想让请李大哥当我的老师,让他教我读书写字。”
江止爽快地回答:“行,回头我会找个时机跟你哥说。”
“啊真的?你肯帮我?”施璇吃惊地张大嘴巴。这人有这么好说话的吗?
“我说了,我只管出主意。决定权在你哥。”江止放好手帕。
“嗯没关系,你跟他说了就好!”施璇像是得到了完全的保证一样放心地说道。
看施璇的样子,她好像信心十足啊?江止好奇道:“你为什不自己跟他说?”
“因为……”施璇想了想,狡黠地笑道:“因为我觉得我哥这么喜欢你,一定是因为你很会说话呀~”
“呵,”江止拱手戏谑道:“多谢姑娘恭维,我受之有愧。”
“你……”施璇被他一呛,气急跳脚:“喂!我这是在夸你!”
“那真是多谢了。你不用夸我。今后有事你直说就好,我能做的尽量做,不能做的我也会直接告诉你不能做。”
“喂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让人……”施璇一时词穷,她气得脸都涨红了,憋了许久终于蹦出两个字:“讨厌!”
江止拱手:“多谢,我受之无愧。”
“你!”施璇眼眶发红,她咬牙想咽下所有的委屈,但最终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
江止事不关己地托着下巴,见施璇强自忍着哭声,他看她的眼神才终于有了些许欣然的认可。
另一边,好不容易的,施眽终于从推杯换盏中脱困而出。
作为曾经跟秋知鲤出入青楼的施眽,自然酒量不差。当他地看到施璇房间是亮的时候。施眽欣慰地笑了:也不知道今晚自家妹妹跟江止相处得如何了?可别吵起来啊~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在脑海中构想了一番他们对峙的样子。
施眽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哥~你终于回来了!”施璇跳出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在施眽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不然现在早就被施璇扑倒在地了。他揉了揉埋在胸口的小脑袋:“嗯?”施眽捧着施璇的脸蛋细细观看。
“哥?你怎么了?”被施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施璇主动退开了。
“你这发带挺好看的,谁送你的?”施眽笑着朝屋内的江止看去,江止点头回应他。
“这个吗?”终于有人关注到这个了!施璇羞涩地摸了摸垂在脸颊边的发带,她兴奋地说道:“这是李大哥买的,他说这个比花钿好看。”
施眽看着妹妹眼中明亮的色彩,眸色深了几分,他揶揄地用手指勾了勾编得精巧的发结,温声细语地说道:“果真好看啊,花钿太成熟了不适合你。”
“他也是这样说的!”施璇大概是太高兴了,没注意到施眽眼中越来越寒的光,她晃动脑袋任发带飘起来,乘兴拉着施眽进屋:“哥,你进来嘛,站在门口干什么?”
“不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施眽冲江止扬了扬下巴:“走吗?”
江止点头。
施璇有些失落地看着从身边而过的江止,她小声叫道:“喂江止。”
江止回头。
“你记得帮我说哦。”施璇略带祈求地小声说道。
“知道的。”江止说着就追随施眽离开了。
“这是什么?”施眽一进屋就拿起桌上被江止喝了一半的水,轻轻闻了闻:“不像是茶啊?”
“这是松针煮的水。”江止关上门:“别先别喝,已经凉了。”
“松针?昨天你在山上摘的那些?”
“嗯。”江止点亮灯。
“你很喜欢喝这个吗?”施眽盯着江止。
“喜欢。诶?你别……”江止放下阻止的手,静静地看他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嗯……味道清新,汤色清冽——不错~我觉得比茶好喝~”施眽舔着嘴唇,眉眼在烛光下有水墨的氤氲效果。他一瞬不瞬地觑着江止,声音有几分酒后的低哑:“你,过来。”
这句话让江止一下子想起了在坟前的荒唐事。
“你醉了。”江止提剑就朝门外走:“我去让他们准备些热水给你洗澡……”
“江止。”施眽拉着江止的手,指尖一下一下地勾划着他的手心。
江止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止,”施眽从背后拦腰把人锁进怀里,另一只手在对方腰腹上轻轻地抚弄,施眽埋在他颈项的脑袋蹭了蹭,脸颊的温度相互传递着,他异常温柔地说:“我有一个新的计划。”
“啪嗒”一声,剑从手中落下,在逐渐攀升的氛围中惊醒了心底缄默的尘埃。
江止欲言又止地咬着下唇。末了,他一眨眼,刚才目光深远的他转而露出戏谑的笑容。他回身,勾着施眽的脖子游刃有余地笑道:“愿闻其详。”
“……”江止居然主动了?凡事反常必有妖。施眽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在温暖的鼻息中,他欣然持着江止的下颚,用舌头挑逗地舔弄起对方的唇舌。
嘴唇上淡淡的酒香在微醺中有些发痒,江止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对方的笑眼。
“喂~你这样我很挫败啊~”施眽垂眉敛目地放开江止,手指却在江止瘦削的下颌上划着圈不肯离去。
江止笑道:“为什么要挫败?我可是满怀期待地在等着你说新计划的。”
“这是你主动的理由?”施眽不悦地耸着眉。
江止真挚地点头。
“你这……!”真是该死的扫兴!施眽虎视眈眈地瞪着江止,仿佛他再说错话自己就扑上去咬死他。
“咦?你怎么了?”江止安静地眨眼,显得无辜又纯良。
这人怎么总是占了上风!?呵!想都别想!
“噢!”施眽突然爆发一声高亢的悲鸣,他捂着脑袋,瘫软着身子无助地贴在江止身上,整张脸更是痛苦不堪地埋在江止的肩头:“我头疼!江止!快!快扶我到床上!”
“……”江止被他浮夸的演技弄得哭笑不得,但还得配合地扶着他到床上躺着。
施眽看江止坐在床边连被子都不帮他盖,赶紧自力更生地扯过被子胡乱盖在脸上。江止看了把它揭开盖在他肚子上。
施眽冲他嬉笑道:“江止啊~”
“你说。”江止觉得他这样有点傻,于是转去帮他除了鞋袜。
“江止……”
“在。”
“江止……”
“嗯。”
“江止,”施眽像是玩够了,他仰躺着,目光清澈地看着帐顶:“我跟你说啊~”
“请说。”江止坐在一旁为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松针水,慢慢地啜饮。
施眽半阖着眼睛,声音散漫地说道:“我今天委托了大伯,让他出面帮我把房子给卖了。”
“哦,”江止轻轻摇曳着杯中浮在水面的一小截松针,“挺好,然后?”
“他还打算让施赟过来协助我。”施眽一动不动地躺着,余光却紧锁着江止的举动。
“施赟?哦,施远慧。”江止回忆了一下,又问:“这对你有影响?”
“……”施眽目光严峻:“我不喜欢这个人。”
江止吹开粘在杯沿上的松针,慢慢饮下:“没有其他事了?”
“有。”施眽坐起来看着江止:“施璟年让我物色一个合适的女人成家。”今天他大伯跟二伯都出奇一致地给了他建议。
“嗯?”江止放下杯子笑着问他:“那他是有推荐的对象了?”
“……他跟我说了几个,我没记住。”施眽重新躺回去,双目凝滞地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江止以为他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施眽背身过去,幽幽地传来一句:“江止,明天我们去一趟兰芝坊吧?”
确定自己没听差。江止饮尽杯中水,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来到床边坐着。“好。”
“嗯?”施眽很自然地往里挪了挪,回身问他:“你要睡觉了?好难得啊,今天睡这么早。”
“嗯,”江止解开头发,头也不回。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我不睡,但我想躺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到江止脱去外衣的声音。
施眽敛眸,翻身把江止压在身下。
“我说你啊……”面对这个神色如常看着自己的人,施眽有些固执地问道:“这次主动又是为了听什么?”
为什么这人总要纠结于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呢?江止移开了一下视线,很快又再次看向他,“什么都不为,就是……”
一个沉甸甸的吻像海潮一样扑面而来,两人都深感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要破土而出。
这是施眽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放纵自己:我们认识多少天了?四天、五天?还是……对,六天了。师傅啊,爹娘啊,你们看,我跟一个才认识六天的人在这里放浪形骸呢!你们高兴吗……
施眽的眼睛里有一条宽广的河,盛满了斑驳的星辉,它们即将要上演斗转星移的变迁。
“江止,”烛光闪动,帐顶的颜色比黄昏还要晦暗、比黑夜还要迷离,一切早已隔了雾气糊成了一片。施眽含着江止的耳垂,呵着腾腾的热气,他小心翼翼地在江止耳边征询道:“我们……洞房吧?”
冰凉的液体淅沥而下,这个十五岁少年的面具终于被自己暗藏已久的戾气给冲破了。那些玲珑剔透的,疾风骤雨的,繁花似锦的,嘈杂喧嚣的,寂静无声的,全都被江止温热的耳廓承接了。
“远慎,”江止像是被他不可名状的情绪感染了。他抱着施眽颤抖的身躯,顿时潸然泪下:“新婚愉快。”